不見的再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唔,他很喜歡他妹妹。”
“他還說……”
“說什么?”
“甘總,他年輕,太不懂事,說的話你不要介意。……甘總,我看還是不說好。”
“說,你盡管說。”
“他說,叫告訴他妹妹,到美國來了,要多長些人心眼兒。要,提防你。”
甘家煌聽了,渾身哆嗦,手捂胸口。
郝香知道他的心絞痛發作了,忙取了藥片來給他:“甘總,我說不說的,你看你……”
甘家煌把藥片放到舌下,面色發白:“不關事的。你應該說,該說的。唉,我這兒子,他說的也是實話,人是要提防人的。”心里好些了。
郝香點頭,一嘆:“甘總,你們這個家,也好不幸。”
甘家煌胸口不痛了:“是不幸,這就是人生。有喜有憂有樂有苦。咳,我這一輩子呀……不過,甘泉可不像他,我也決不會像對待他那樣對待甘泉。”想到了女兒和史瑩琪。她們該到了吧?今晚,她母女倆會談些什么呢?
甘泉隨媽媽史瑩琪駕駛的皇冠車從郊外駛入了繁華的曼哈頓,去租車場還了車。母女倆打的士回到史瑩琪住處。一跨進那30來平方的居室,甘泉心中便涌起一股對媽媽的同情和哀涼。與爸爸那二樓一底帶地下室的豪華的獨樓相比,媽媽這住處實在寒磣。她想問問媽媽,為何與富有的爸爸分手,又忍了。感情不和,再不就是爸爸或是媽媽有了外遇。她不想卷入父母的紛爭之中,只想先在美國玩夠,而后,盡快找一所醫科院校,繼續攻讀她的學業。她還好年輕,今后的路還好長。爸爸說了,叫她長住下去,這正是她渴求的,美國太好了,少有國內那許多的煩惱,當然要長住下去。她回想著這次出來好不容易,回想著那一邊在國內攻讀碩士一邊渴盼著見到父母親和哥哥,渴盼看看美國的迫切心境。覺得,她人生的第一大愿望如今已經圓滿了。
“女兒,你喝咖啡、冰水還是果汁?”史瑩琪問。
“我喝茶。”甘泉笑答,仰坐到沙發上。
史瑩琪為女兒泡了杯重慶沱茶:“女兒,這沱茶香,是媽媽一個早年的朋友剛從國內捎來的。”
甘泉呷了口茶:“嗯,還是熱茶好喝。”
史瑩琪盯著快樂無邪的女兒,心里十分快慰,想到兒子,又萬般悲哀:“女兒,按媽媽的想法,你還是在國內發展的好。”
“可你為什么又要來美國?現在,你為什么又不回國去?為什么你還在這兒攻讀博士?”甘泉連珠炮般問,笑出聲來,“哈,真有意思,媽,要是順利,我們母女倆都在美國攻讀博士學位。”
史瑩琪笑了,心里卻在說,女兒,你不知道媽媽此時此刻的心境。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真想回去,一是學業未完,二也是不好回去。怕熟人們刨根問底地問這問那,也難以放下那自己是所謂美籍華人的虛榮架子。
“媽媽,你不回答我呀,看看,你還是覺得美國好吧。”
“當然,美國有它好的地方,是個開放的社會,許多東西確實比國內發達、先進。只是,你待久了就知道,這兒也并非是人們想象的人間天堂。”
“管他是天堂也好,地獄也罷,我已經跨入這天堂、地獄之門了。媽媽,我可是不回國了。當然,拿到綠卡之后,也要回去的,去看看老師、同學、親朋。那時候,我會好風光的。”
聽女兒這么說,史瑩琪想,她已經來了,國內就她一個人,她能長期不跟隨父母親么。就說:
“甘泉,你辦的簽證是多久?”
“一個月。”
“那你還得去延簽。”
“沒問題,爸爸說了,給錢給律師,自然會辦好。”
史瑩琪也就沒有再說什么。甘家煌父子和自己的到來,也都是這樣辦的。
“那你打算怎么辦,到媽媽這個大學來?”
“當然。只是,我跟導師學,媽媽你可別成天指指點點。”
“女兒,媽媽不會的。只是,你不能在這兒學臨床醫學了。”
“為什么,我當然要繼續搞臨床內科。”
“不行的,女兒,在美國,外國來的人很少能拿到臨床醫師執照。你只有像媽媽這樣,到實驗室了。”
“不,我一定要搞臨床……”
門鈴聲響。史瑩琪起身去開門。
“哇,夏坤,你來了,快進來!”
史瑩琪領了夏坤進來:“女兒,快喊夏叔叔,他是媽媽的老戰友,剛從國內來!”
甘泉站起來,禮貌地:“夏叔……啊,是你,夏院長!”
夏坤也認出了甘泉:“啊,甘泉,你這個姑娘,原來是我老同學的女兒,是說啊,好像好像!”
史瑩琪笑了:“原來你們認識?”
“原來我們不認識,我們是在飛機上認識的。”甘泉俏皮地說,“想不到,媽媽原來認識夏院長!”
“我們在太平洋上空患難了十多個小時。”夏坤笑說。
史瑩琪為夏坤泡了茶水,三人入座。
“怎么不早些過來?”史瑩琪問。
“我早來過,一下班就來了,你不在。”夏坤答。
“啊,我接女兒去了……”
甘泉閃著亮目,在一旁盯著他倆。屋燈下,她發現夏坤好快樂瀟灑,發現媽媽好精神漂亮,與在爸爸那兒見到的媽媽判若兩人。女孩兒的心,如風如浪如云如雨。甘泉的思緒彩云般飄飛到太平洋上空去。“這一路你都在想一件事。”“真的,你怎么知道?”“察言觀色嘛。”“想的什么?想你的妻子還是想你的情人?”“我沒有想這些。”“沒有想這些?那反證法就說明你心里是有這些的,對不?”聯想到夏坤剛才說的好像好像,嗯,他莫非是見了我而想到了我媽媽?她看過一本書,上面說,世界上許多事情,直覺判斷的可能性在50%左右。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暗笑。
“夏坤,有什么事情要我幫助嗎?”史瑩琪笑問。
夏坤下意識掏出根煙,又放回去:“……”
“抽呀,夏叔叔。你們這些人,為什么就不坦白點兒呢,想抽煙就抽呀。”甘泉逼盯他說。
夏坤笑笑,就掏出煙來點上,吸了一口:“不會妨礙你們吧。”
史瑩琪去拿了包萬寶路煙來,放到茶幾上:“紐約一日游時,你一根煙也沒抽,憋得夠嗆吧?”一笑,“這兒沒有請煙的習慣。”
夏坤也笑。
“夏坤,我想起了那年在川辦的事情。男同學們都得紛紛燙腳,你心里一定好想燙,可卻不敢脫鞋襪,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大姑娘,引得大家都好笑,還記得嗎?”史瑩琪說,咯咯一陣笑。
媽媽這樣天真、快活的笑聲,甘泉少有聽見。就更覺得這對戰友有故事。
“你還記著這事兒。”夏坤笑,看了甘泉一眼,“噢,瑩琪,我想給女兒通個電話。”
“行,你打吧。”史瑩琪拿過話筒。
夏坤向國內打電話。此時,正是國內的上午10點過,星期天,女兒應該在家。他曾去對門那個護士趙旭住處打過一次電話,女兒當時不在家。他給那趙旭10美元,說不找了。趙旭不要,立即撥了查詢臺,告訴他通話費14美元。他忙付了錢,趙旭也如數找了錢。夏坤由此體會到,在美國,人們的金錢關系真是一絲不茍。
電話里響起了女兒的聲音。父女倆好一陣長談。夏坤才想起,這越洋電話費用不低。忙說:“啊,女兒,就這樣吧。我聽見屋里還有不少人。”
“是我同學,他們來唱卡拉ok。你聽不聽?”女兒在電話里說。
“好啦好啦,拜。”夏坤放下話筒:“對不起,夏欣的話真多。”
甘泉笑道:“看看,你們就是這樣,明明自己想多說話,卻把罪責推給下一代。”
史瑩琪一直盯著夏坤,猶豫問:“夏坤,你怎么不跟你夫人講幾句?放心,這點兒電話費我付得起。要不,你再撥過去。”
夏坤想想,直言說:“我得說實話,要不,甘泉又說我心口不一了。我妻子和我離婚了,她現在就在美國,嫁給了一個美籍華人老板。”
“啊,這樣……”史瑩琪說,心里涌起股莫名的浪潮。
“瑩琪,她就是寧秀娟。”
“寧秀娟,這人,很和氣的……”
史瑩琪沒有再說什么,轉了話題:“甘泉,你跟夏叔叔熟了,你問問他,在美國容不容易當上臨床醫師。夏坤,你把米教授的情況對她說說。”又補充道,“我這女兒,一定要在這里攻讀臨床內科博士。”
夏坤說:“甘泉,據我所知,很難。”就講了米教授奮斗了三十余載,嘗盡苦辛,才搞上臨床,極不容易。末了,笑道:“依我看呀,甘泉要想搞臨床也不難。先在這邊鍍鍍金,不管能否拿下博士,待一年以上回國來,就算正兒八經留了洋,提職稱也免考外文。到國內搞臨床,你可是前程無量。”
甘泉撇嘴:“你們串通一氣,就想叫我又回去。”盯夏坤,“像你那樣,又去投入無盡的忙碌無盡的煩惱。”
“有無盡的忙碌才有無盡的瀟灑,有無盡的煩惱才有無盡的快樂。”夏坤笑說。
“行了,你那辯證法老掉牙了。反正,我是不會像你那么傻,來了還要回去。”甘泉說,又看媽媽,“反正,我要在這兒搞臨床。米教授能奮斗出來,我也能!”
“你這志氣不錯。”夏坤說。
“唉——”史瑩琪一嘆,過來人之感,“甘泉,你們學校有個呼延教授,你知道不?”
“聽說過。”甘泉點頭。
“啊,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外科專家、博士生導師,他來美國好幾年了。”夏坤說。
“對,他已經在美國定居了。”史瑩琪說,“他原本是無意在此定居的。”
“嗯,”夏坤點首,“他兒子遭車禍,成了植物人,他是來照看兒子的。”“嗯,我見過他。”史瑩琪說,“談起情況,他老眼潮紅。他剛來時,住處離兒子住的醫院很遠,每天都要乘車去醫院。不多久,住宿、交通費就把他捎來的錢用得所剩無幾。他每次去看兒子出來,要過一條林蔭大道,看見有鴿子在飛、松鼠活蹦亂跳,就想到自己那曾經也健壯活潑現今卻默默無言的兒子,禁不住就老淚直流……”
甘泉聽著,眼神凝重。
“那醫院一位好心的美國醫師很同情他,告訴他住到醫院這邊來,說有慈善機構提供的免費住房。他如愿了,雖然住房條件一般,卻可以棲身,免了每日來回奔波之苦,也節省了車費。”
“他就這么長期照顧兒子?”甘泉問,“我見過一份關于植物人的資料,臺灣有上千個植物人,平均活12年。”
“是的,他要長守下去,只要兒子還有一口氣。”史瑩琪說,就想到了自己那身體健全卻頭腦殘缺的兒子和兒子那可惡的父親,“呼延教授對我說,他要找份臨床工作,卻四處碰壁。一天,還不到探視時間,他坐在走廊里看報,一位路過的年輕的美國外科主任手里的一份資料掉在了他跟前,呼延教授撿起,禮貌地交還給了他。這位年輕主任很感謝。二人交換了名片。年輕教授一看,笑道,你是中國的外科教授,你愿意為我們做一次學術講座嗎?呼延教授答應了……”
電話響了,史瑩琪接電話。是杰克教授打來的。
“不行,你這會兒不能來。不能,我有遠客。好的,拜!”
甘泉聽上了興趣:“媽,快往下說。”
“呼延教授應邀去講了,講的他參加一個國內的學術會議的報告論文。過了幾天,他收到了那位年輕主任的秘書寄來的一張500美金的支票,是給他的講課報酬。他當時很需要錢,很激動。那天,他去看了兒子,守候默默無言的兒子落淚,出來時,那位年輕主任正在恭候他。問他愿意到他的科室去工作否。美國醫院的科主任,人財物權都有。他當然愿意,準時去了。心里也犯難,自己白發蒼蒼了,要像一個小醫生那樣跟在這位年輕主任身后查病房,當助手開刀。又一想,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結果出乎他預想之外,年輕主任禮貌地告訴他,他不能搞臨床,不能接觸病人,請他去負責他的實驗室工作,繼續他在國內的那個課題的研究,配給他兩名助手。他一陣受辱之感,想著自己這個在國內鼎鼎有名的一把刀,不能再上手術臺。但他沒有拒絕,畢竟有了謀生的工作。僅僅靠自己在國內保留的那工資和積蓄,要不了多久就會坐吃山空的。他去了那實驗室,一直干到現在。”
甘泉聽著,很感動,也很氣憤:“這些個美國佬,那年輕主任的手術未必就比呼延教授做得好!”
“完全有可能,”史瑩琪說,“不過,這兒沒有他施展技能的舞臺。”
夏坤點頭,也很為呼延教授不平。
“我偏不怕,”甘泉不服氣,“就是要在這曼哈頓當上臨床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