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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送走甘家煌,夏坤回身向學生宿舍的電梯走去。一個熟悉女聲從身后傳來:
“夏坤,你等等!”
夏坤回過身,見是寧秀娟。乳白色的燈光下寧秀娟穿著高腰而線條簡潔的懷舊情結裝。灰色法蘭絨配黑色平絨邊上衣,領、袖口處有繡銀花邊,黑色長裙。意大利時髦黃色中跟鞋。不艷不俗的波浪卷發。顯得年輕飄逸而又高雅莊重。她用噴火的怒目送走了甘家煌,用熱烈溫柔的目光看夏坤。
“啊,你?……是章曉春告訴你我住這兒吧?”夏坤問。
“嗯。你能讓我去你的住處說話嗎!”寧秀娟的話聲帶有請求。
夏坤看表,10點多鐘,笑笑,“當然可以。”又問,“趙先生沒有來?”
“就我一人來的。”
二人乘坐電梯上了七樓。出電梯時,碰上要進電梯的趙旭。
“您好,夏院長。”趙旭打招呼,睥睨一眼寧秀娟。
“您好,小趙。”夏坤笑答。
寧秀娟也盯了一眼走進電梯的趙旭:“你在這兒還混熟了。”
“她就住我對門,去她住處打過一次電話。”夏坤邊走邊說。
進屋后,寧秀娟返身關了房門,四處打量。屋內的墻、書柜和衣柜都是米黃色的。燈光很好,顯得明麗、寧靜。有電話插孔。
夏坤為她沖了咖啡:“坐。”
寧秀娟撫攏長裙,坐到那唯一的一張椅子上。
“有什么事嗎,秀娟?”夏坤坐到床邊,先開了口,他用了過去的稱呼叫她。
夏坤這一聲喚,觸痛了寧秀娟的心,往事近情頓涌心頭,止不住淚水奪眶。
“怎么了,秀娟?”夏坤不明就里,掏出手帕遞給她。
寧秀娟的淚水更多了,接過夏坤遞來的手帕捂眼擦淚,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過去,凡她撒嬌、生氣、委屈落淚時,他都這樣遞過手帕給她,令她感到一種溫存體貼,破涕為笑給他回報。其實,她從來都是愛夏坤的,只是因為趙勇,因為她那一時的糊涂。現在,她能回報什么呢,只有更多的眼淚。夏坤的心里也翻騰開了。剛才,他第一眼看見了穿這身服裝的寧秀娟時,便頓生舊情。那是她剛轉業后制的第一身便裝,他捧了她吻,說,脫了武裝換素裝,你可真美!進屋后,他為她沖咖啡時,更清楚地看了她,那儲存心間的舊浪狂滔翻涌得更大。這么晚了。她只身一人從洛杉磯趕來見他,什么事呢?難道她與趙勇鬧翻了?或是趙勇另有新歡欺侮她了?或是她來向自己……不,不可能了。潑出去的水是沒法收回來的。自己的感情即使可以容忍而理智也是不可容忍的。邱啟發那幫老朋友也會嘲笑責罵自己的。他冷靜下來,平抑心潮:
“你,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情?”
寧秀娟也平靜了些:“今天早上,我跟女兒夏欣通了電話。”
“啊,她說什么了?”
“她說,好想我和你。她說你給她打了電話。”
“嗯,我打過。”
“欣兒還說,她也想來美國。”
“不行,她不能來。就是要來,現在也不行。”
“夏坤,我知道,你恨我,也離不開女兒。只是,如果你真想今后讓她來美國發展,最好現在來。她年紀小,學英語學知識都快。你放心,我和趙勇會很好地待她的。”
“我和趙勇”,夏坤聽她這樣說,那趙勇對她怎么樣的想法頓消。她要接女兒來美國,她說的并非沒有道理,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女兒是自己現在相依為伴的唯一親人,女兒要由自己來安排,來培養。不是培養成為一個平庸的成天為錢而不擇手段的商人,是要把她培養成為比自己強得多的高層次高水平的醫學科技尖子,至少,也得成為一個好的醫師。
“這個問題,不用再談,我的女兒的事情,我自會安排好的。”
“可她也是我的女兒。”
“法律判給我的。”
寧秀娟又傷感起來。
“你從洛杉磯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
“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但我還是想說說。”
“這事就不說了。好吧,還有什么事情?”
寧秀娟看著他,心想,他不會幫助自己的。夏坤看出她的心思來,心想,我夏坤和你畢竟夫妻一場,在一起時,你對我也是百般地好,連胃痛藥片也遞到我嘴邊來。
“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終歸夫妻一場。再說,就是朋友,在這異國他鄉,求助的事也要盡力辦,我只是擔心,我未必幫得上忙。”
夏坤這番話入情入理,寧秀娟很是感動:“夏坤,這事也難。我知道你的脾氣,可趙勇求我來,我還是硬著頭皮來了。”邊說邊從皮包內取出500美元來,“夏坤,我求你,一定收下。”
夏坤眼里起了怒氣:“為什么,我還沒有做什么事情,就是能做,也不是為了錢,你收回去!”
“這是你該得的酬金。在奧蘭多時,你為我們cm公司做了宣傳,孫主任買了我公司一臺儀器。”
不說還好,一說,夏坤眼冒金星:“你給我收回去!”聲音好大。
寧秀娟求道:“真的,這是你應該得的。趙勇說,這和拿回扣不一樣的。”
“寧秀娟,請你尊重我夏坤的人格,把這錢收回去!”夏坤脖筋鼓脹,“別提你那個趙勇,他不擇手段把你奪去,我也認了。因為,因為用時髦的話來講,他這是為了愛情。愛情是兩相情愿的事情,愛情不可強求,我只有認了。可是在奧蘭多,我根本沒有為什么cm公司宣傳,也沒有叫你們去找孫主任,更沒有叫孫主任去買你們的儀器。你們這是做假,是欺詐,是強加于人,是侮辱我的人格……”
叩門聲。夏坤怒氣地去開門。是那位美國小姐,食指豎在嘴上。
“excuse me!”夏坤朝她愣眼吼,又用中國話重復,“對不起!”
“oh!——”那美國小姐吃驚狀,聳肩攤手搖頭。
“good night!”
夏坤說,關死了房門。又在門邊等待再次的叩門。等了約半分鐘,沒有叩門。夏坤也做了個聳肩搖頭狀。寧秀娟看著,含淚“撲哧”笑。
“這個美國女人總是這么大驚小怪,隔著恁大一個客廳,兩堵墻,礙她什么事了!”夏坤看著寧秀娟,也笑了。
“你就和這個美國姑娘住在一個套間里?”寧秀娟擦淚,笑問。
“還有個意大利姑娘。”
寧秀娟又笑:“不錯嘛,一男二女。”
夏坤也笑:“回去對邱啟發說起,那家伙準會發揮想象,會有不少話,問題也會提一堆。”
“就不要去說。”
“怕什么,腳正不怕鞋歪。”
屋內的氣氛緩和。
“thanks!”寧秀娟說,“我可真要謝謝這位miss,她來幫助減少了這屋里的火藥味,增添了些人情味兒。”眼眶酸熱。
夏坤自知剛才過于沖動,坐回到床邊。過去,他什么事情格外認真時,寧秀娟就說過,你們這些個男人,你這樣的當官的男人,真缺少人情味兒。
“這錢,我一定不會要。說吧,什么事情?”
寧秀娟只好收了錢:“夏坤,趙勇指使他雇員這么做,我也不同意也反感,請你原諒他吧。為這事,我同他吵過,他也發了火,他說,這是他下海經商后逼出來的一種商業競爭手段。他給你這酬金,一來,這是規矩,確實應該;二來,他利用了你的聲望,也是向你賠禮道歉。來的時候,他特別叮囑我,一定要我代他向你道歉,希望你原諒他。他知道,章曉春是你的學生,這次,又熱情接待了你。他競爭了她公司的生意,從感情上講,過意不去。可是,一個‘商’字,實質是一個‘斗’字,斗智斗勇斗奸斗滑,勝者為王,敗者為乞。在巨大財富的后面也許隱藏著罪惡。那些如今擁有巨資的勝者,不敢擔保他發跡時事事都正確。而今,他們大發其財又大行其善事,名利都雙收了。趙勇是在苦澀的商海里翻滾,才悟出這個你也許認為是沒有道理的道理。他說,市場競爭有時是很殘酷的,不擇手段也就成了一種競爭的手段……”
寧秀娟這樣說,沒有切身體會的夏坤并不認同。他認為人生無處不競爭,包括自己的仕途、職稱、科研項目等等。但只能通過自身的奮斗、實干、巧干、不停地干,去爭取,而不能采取不正當的手段。
“秀娟,聽我一句忠告。為人要正直,做事要思前想后。我并不介意與趙勇的私人成見,我是說,你要跟趙勇度過后半生,我真心希望你們一帆風順,事業有成。可是,也希望一定不要不擇手段。廣東一個鄉鎮,有個建筑包工頭,他因覬覦鎮長寶座,用3萬多元人民幣去賄賂20多位鎮人大代表,現在被捕判刑。宣傳媒介曾多次報道過他。他腰纏萬貫,出手也大方,捐資興義學、修路橋。但一比較,這不過只花了千兒八百元,可他賄選的則是3萬多元。他這就是不擇手段,以錢買權,買了權再來賺錢,行小善而行大惡。”
“夏坤,你說的都對,我很感謝你!可是,你如是上了這條‘商船’,尤其在這美國,也許你就會有新的感受了。我直言對你說,昨天,你從那日本餐館出來,甘家煌就一直跟蹤到你這兒,可在他后面還尾隨著趙勇的那位公關小姐。你別激動,別忙于指責趙勇。我知道,你這陣心里一定在說,這是卑鄙的特務跟蹤的行徑。可是,你又知道嗎?甘家煌用重金雇人竊得了我們公司的一份‘商業情報’,立即用了更優惠的價格和條件,一下子奪走了我們兩筆馬上可以到手的上千萬元人民幣的大生意。甘家煌該是不擇手段了吧,可你又能對他咋樣,他沒有犯法,他做成了那筆上千萬元的生意!為這,趙勇氣得砸壞了電話機,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兩眼噙淚。
夏坤不說話,心里竟有些同情趙勇。人吶,總是同情弱者。他掏出根煙來放到嘴上。
寧秀娟起身,從桌上拿起打火機為他點煙:“夏坤,煙還是少抽些好。”話音柔潤,充滿關切。
“嗯。”
夏坤含混應聲,噴出股濃煙。濃煙撲向寧秀娟臉上,彌漫屋內。
寧秀娟喝了口茶水,又說:“現在情況更為不妙。你出國來了,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利用我在重慶的一個好朋友的關系,她活動了不少關系戶,找到了愿意投資大件醫療設備的公司。我知道你們醫院還沒有核磁共振儀,也知道你們的投放條件,就跟我好友說了,當然,也包括告訴了她事成后的一筆不小的傭金。她去了你們醫院,也領了投資者去,談得很有希望。本來,在奧蘭多時,我想對你說。又知道你的秉性,你人在這邊,不會太多過問。且又夾雜我這么個關系,你更不會干預。趙勇就說,就在那邊談,盡量不給你添麻煩。談得成就好,也不會對你有什么無風也起浪的影響。這次,我們多長了個心眼兒,多布了眼線耳線,發現甘家煌又派人去插手了。趙勇氣得眼珠都快蹦出來。甘家煌落魄時,趙勇還曾資助過他。不想,他如今發了,財大氣粗,見錢不讓人。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趙勇也派了人跟蹤甘家煌,得知他正設法接觸你,就叫我立即飛來見你……”
夏坤長長一嘆:“咳,真是一部動人心弦的偵探小說了!你們這些個商人啊……這件事,你們忙得不亦樂乎,其實,照我看來,不論你們哪家公司來做,希望都很渺茫。因為,就是有了投資者,我們還要論證。要專家論證機型,要設備科談價格,要審計,還要層層報批……”
“這我們知道。我過去不了解,跟了趙勇才曉得,每一筆生意都是不好做的,都要過五關斬六將。幾十筆生意也不過就一兩筆成功。然而,趙勇的思想是,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獲取百分之一的成功!”
“嗨,你們這精神倒是可嘉。可是,我遠在這兒,又能幫你們什么忙?再說,確實又夾雜了你與我曾有過的關系,又在美國見到了你。這事情難,難!就算是你們競爭贏了甘家煌,我也可能會落下個不清不白。”
寧秀娟急了:“夏坤,我就擔心你這思想。可共產黨是講實事求是的。真的,我們經銷的這種設備是國際一流的,質量肯定保證。價格也可以最大優惠!”
“你這些話呀,凡來談生意的廠家都這樣說。”
“我知道,你不會信任我。”
“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是不信任商人,不信任趙勇。這樣,你可以打電話回去叫他們派人到廣州參觀,那里就有我們公司經銷的這種設備,他們用了兩年了,本錢已收回來了,機器從未出故障。再說,你們如購了我們公司的設備,包修絕對沒有問題,趙勇他得聽我的……”
叩門聲又響了。
夏坤搖頭笑:“這個miss,又來了。我們可沒有大聲喧嚷。”
寧秀娟起身去開門:“excuse me,that just about ties up this deal.”說著對不起。
門外無人,有人在叩進套房的門。寧秀娟出去開門,夏坤也跟了去。來人是趙旭,她手里抱了一大本醫學書:
“啊,夏院長,你有客人,就不打擾了。”
“沒事,她是我老熟人,進來坐。”
趙旭朝寧秀娟一笑:“您好!”
“您好!”寧秀娟答。
趙旭進屋來,說:“夏教授,今天我護理一個心衰病人,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請教。明天,護士長要考我。”
“可以可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