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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忘記拿木匣,常青從客院又走了回來,見到這樣的謝嫻,忽然放輕了腳步,屏住了呼吸。
此時此刻,那婀娜的身形已經化作了雕塑,靜靜坐在案幾邊,起初還籠罩在霞光里,后來便成與暗影融為一體,秀麗的面容便在這暗色里漸漸清晰,那是完全不同于平日的一種神情……
是什么?
常青雖說不出來,卻能感受到,每當血腥結束之后,他踏著月色的疏離,在空寂的街道上一步步向回走,清風襲來,涼涼瘆人,萬古長空里,孤單單地踏著生命的節拍,不知從何而來,不知向何歸去……
最深入骨髓的寂寞,總是在繁華深處……
只是……
這張臉除了那隱藏的孤寂,還有一種東西,一種他不熟悉的東西,似乎是一種疲憊,一種不堪負重卻不能不撐起的沉重,這沉重壓著那嬌艷如花的臉,顯出了不該有的滄桑……忽然之間,常青后悔了,自己不該這樣逼她,她不過十六七歲,她好像……已經很累了……
她其實在強自支撐一切……
想到這里,常青快走了幾步,不挑釁了,不征服了,不強迫了,他被一種從未曾有過的柔軟淹沒了,此時此刻,只想抱住她,憐惜她,輕輕地親她……
“嫻……謝嫻!”常青開口,聲音里帶著生疏的柔情,卻因為不熟悉這柔色,冷峻與柔軟并存,俊臉顯得越發陰森詭異,俯身下來道:“你……你……”
少女恍惚里抬頭,見是常青,渾身一震,迅疾恢復了平日的沉靜,站了起來,道:“常大人還有事?”
“你……”常青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一時找不到措辭,伸出手想抱她,卻見謝嫻“蹬蹬”后退幾步,道:“常大人,什么事?”說著,眼眸里閃過厭惡的神色。
厭惡!是厭惡!
常青所有的柔軟,被潑得一片冰涼,他靜靜的垂下手,整個身影隱藏的黑暗里,許久許久,才道:“我來是要跟你說……”
“什么?”謝嫻抿著嘴,想到方才被瘟神看到了……不由蹙眉。
常青望著那皺起的眉頭,那英俊絕倫的面容,本來春回大地,忽然又變成了冰天雪地,冷冷道:“別穿這身黑,我要你穿……紅衣,否則,我就送你一件。”
謝嫻怔了怔,搖頭道:“不用的,大人,我不缺衣服,何況您的衣服,我怎么穿得上?”話音未落,忽然悟到常青那話的涵義,臉“騰”地紅了,道:“大人說笑了。”
“我從不說笑。”常青陰沉著臉,道:“我說過,你要讓你滿意才行……”說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欺負她似得
可是,想起她對自己的神情……
厭惡?不屑?她的世界,他進不去,進不去!
常青忽然暴躁起來,一腳揣向謝嫻坐著的椅子,在一片稀里嘩啦的聲音里,怒道:“你穿不穿?”
☆、第36章 紅白
謝嫻站在哪里,望著那碎成一地的木屑,一臉莫名,瘟神這又發的什么瘋?
“我穿,大人。”謝嫻眨了眨眼道,對待瘋子,以靜制動為上策。
或許這平靜如水的聲音,又或者是那優雅嫻靜的神情,常青心中的狂躁終于漸漸平復,面上的戾氣也隱去,指了指少女頭上的簪子道:“這也要戴。”
“好。”謝嫻點頭稱是。
“我的意思……你的耳朵上也要有發簪……”常青臉上忽然顯出可疑的紅潤,他對女人家的東西不熟,可是恍惚里記得,姑娘戴耳釘,新婦佩耳墜,他想……他想……
“耳朵上戴發簪?”謝嫻真的驚疑了,她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釘,耳朵上如何戴發簪?這是錦衣衛新式刑罰手段?
“大人……發簪這個,沒法戴在耳朵上的。”謝嫻皺了皺眉。
常青擰眉道:“你戴不戴?”
“戴!”謝嫻眨了眨眼,瘋子本來就不可理喻,還有什么話說?
常青點了點頭,生怕謝嫻見到他臉上的羞色,抓住木匣大踏步走了出去,走到半路,又忍不住回頭望去,見少女的身影隱在暗影中,似乎在看他,又仿佛望遠,低頭看了看那木匣,轉身離去,殘陽如血,籠罩著那高大而矯健的身姿,與大紅的麒麟服映成一片,整個人仿佛就融在了那紅暈里……
謝嫻望著那紅色,茫茫然里,竟浮出一片白,冰雪連天,寒風蕭蕭,那男子穿著一身白裘,如光如玉里,笑語盈盈道:“表妹,我若是中了狀元……”她忽然閉上眼,握緊了拳頭。
她所保護的……
所成全的……
所承諾的……
以及所背負的……
無論怎樣沉重,都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努力下去的!
“姐……”在這樣的沉寂里,忽然響起清脆的聲音,謝嫻抬頭,見謝靈帶著欒福幾個元福走了進來,見她怔怔坐在哪里,上去拉著她的手道:“姐,你怎樣了?常……表哥呢?走了嗎?”
謝嫻勉強笑了笑,嘶啞著嗓子道:“走了呢。”
“小姐,老太太見你回來,著急了,讓我們來接你呢。”欒福心疼地看著謝嫻,小姐無論什么時候都神采奕奕,可此時看著有些憔悴,一定是累壞了。
“快把姐姐扶著起來,看來是累著了。”謝靈吩咐道,打量了一下這房間,道:“哇,姐,這里是不是打過架啊,怎么亂七八糟的……”
“肯定是錦衣衛搜過了的。”元福忽然開口,道:“這些地方他們肯定不會放過的。”
“你怎么知道?”謝靈抿嘴一笑,道:“小丫頭知道的還挺多。”
元福臉上一紅,低下了頭,欒福笑道:“二小姐,你不知道,元福是官賣的。”
“哦?”謝靈眨了眨眼,官賣?
謝嫻聽到“官賣”兩個字,看過去道“元福,你們家……”見元福低著頭,眼中已經含淚,忽然止住口道:“走吧。”既然與錦衣衛有關,一定是血腥可怖的過往,不問也罷。
“姐……官賣的意思,是做過官奴嗎?”謝靈似乎十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