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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好事,我覺得。”元福徐徐道:“對于小姐這樣的人來說,為自個兒本心沒有錯?!?
謝嫻忽然低下了頭,再也不說話,此時天色黯然了下來,屋子里一片靜寂,她那端莊窈窕的身影,便與這黑暗化成了一體,再也分不開了……
幾日之后,謝家大小姐忽然傳出病重的消息,說是掉崖之后受了驚,開始不覺得,現在發作了,謝家一團忙亂,請了恩旨,把太醫院的太醫請了遍,各種方子都吃了,依然不見起色,謝母急得頭發都白了,眼看著與宋家就要結親,謝嫻卻病倒了,便給宋家捎信,問能不能拖延幾日。
宋家早就聽說了這事,派婆子過來看了好幾次,都說大小姐只有出的氣,沒有入得氣,眼看著要準備后事了,宋家老太太便有了退意——無論謝嫻如何賢良淑德,名聲有多好,可誰愿意娶這么病媳婦進門?誰知一向孝順聽話的宋濂忽然發了拗,死也不肯退。
大家見狀元郎如此深情,也只得罷了,謝母聽了這話,連連感嘆宋濂是個厚道孩子,越發求醫問藥,給謝嫻診治,誰知珍貴方子吃了個遍,還是奄奄一息,孫氏見這種情形,私下里勸謝母道:“老太天,我知道你疼大丫頭,可是如今這摸樣,怕是不見好了,還是準備下后事沖沖也罷了?!北恢x母當面罵了個狗血淋頭,道:“我知道你盼著她死,你盼了這十幾年,倒是有盼頭了不是?”把孫氏說得滿面通紅,晚上回去竟也病倒了……
這般謝府亂成一團之際,緊接著竟傳來一個消息,宋家忽然正式上表,請皇上退了這親事,謝家不由詫異,不是說得好好的,要等著大小姐好了嗎?怎么不言語一聲就上表了?
謝母派人打聽了許久,得知那日徐家老太天邀請宋母一起去華源寺燒香,因為謝嫻病重的事情,老太太請法師來看八字,據說是大兇之兆,不是克夫就是克婦,如今先是克了婦,說不得以后還對宋濂有重大妨礙,宋母一聽這還了得,回去就跟大兒子宋元說了,宋元連夜寫好了奏章,第二日就遞到了太子跟前,只說實在生受不起,請圣上收回成命。
這事宋濂下了朝,聽太子私下里提起才知道,二話不說回了家,只對老太天與父親道:“我愿意娶她,活著娶人,死了娶尸!”把宋母與宋元驚得目瞪口呆,這溫潤的兒子還從來沒這么硬氣過,那謝家丫頭不知給他下了什么迷藥,竟把這孩子給迷昏頭了?
正要再去勸,宋濂已經出了馬,騎著馬一路狂奔,到了謝府,見到謝母,道:“我想見見大表妹?!?
謝母開始不大愿意,怕宋濂見到謝嫻那摸樣,更加不敢娶了,誰知宋濂十分執意,只得讓喜福送他來見謝嫻,此時謝嫻的屋子里全是藥味,丫頭婆子忙忙碌碌給她打掃煎藥,欒福見宋濂進來,十分驚訝,正要阻擋,見喜福沖她眨了眨眼道:“表少爺也是一片心,大小姐不管好歹,還是見一見?!?
欒福這才進了屋子,給謝嫻披上了外衣,扶著她靠在床上,收拾整理利落了,請宋濂進了。
宋濂一直神色詭異,此時見了門,見謝嫻面色蠟黃,神色憔悴,微微合著眼,穿著一身月白牙色的長袍,靠在床架上,心中砰砰亂跳,轉身對屋子里的丫頭婆子道:“你們先出去,我要單獨跟表妹說會兒話?!闭f著,見欒福元福幾個不放心的摸樣,又道:“若是不放心,就站在簾子外面等著就是?!?
欒福她們見宋濂這么說,倒也不好多說什么,只得走了出去,欒福與元福兩個在簾子外面守著。
“表妹……”宋濂走到床前,站在那里,映著金光,溫潤的面容帶了些凄然,喃喃道:“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謝嫻忽然睜開眼,道:“表哥怎么這么想。”聲氣雖然微弱,卻也清晰可聽。
“是真的,我準備跟你一起死?!彼五Q然道:“我這些日子找到了姑母給娘的留的話,本來就安排咱們是一對,如今說什么相克的話,若是不能在一起,那就一起死吧?!闭f著,踉蹌了幾步,坐在了床對面的東坡椅上。
“什么話?”謝嫻聽到“姑母”兩個字,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直起身子道:“我娘留的話,我怎么不知道?”瞬間變恢復了平日的聲調。
宋濂見謝嫻立時變得神采飛揚,嘴角抹過一絲冷笑,那凄然的神色也變成了凌厲道:“果然如此,表妹,若是你想好了,我便給你看那遺囑如何?另外,我還告訴你,姑父想要真的退,怕不太容易,他不貪,自然有手底下人替他貪,別忘了,我現在御史,上諫皇族,下參百官,姑父的那些證據,都在我手里……”
謝嫻腦袋“嗡”地一聲,嘶啞著聲音道:“你說什么?”
“我是說……”宋濂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了過來,他本來心中懷疑,如今果然坐實了猜測,心里對謝嫻越來越失望,神色也越來越猙獰,走過去抬起謝嫻的臉,一字一句道:“表妹,我想明白了,我要得到你,不論什么情況,我都要得到你,你若是死了,我就娶你的尸體,守著你的尸體過一輩子……”說著,吻了上去……
☆、第102章 夢醒
“啪……”宋濂的臉上著了一耳光,離謝嫻尺寸之距里,他忽然閉了眼,眼淚順著眼角蜿蜒而下,就這樣滴滴答答落在了謝嫻的衣襟上。
“表哥,你瘋了?”謝嫻瞪大了眼睛,她再也想不到一起長大的表哥會變成這樣。
宋濂不答,眼眸了發出瘋狂的光芒,摁住謝嫻的肩頭道:“你為什么又放棄了我?為什么?上一次我只不過多跟你妹子說了幾句話,你就把我推開,這一次好容易能在一起,你又……又……謝嫻,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說著,嘴唇不停地顫抖。
謝嫻望著宋濂那張扭曲的面容,淡淡道:“表哥,過去的事情早就過去,我跟你說過,我不愿意嫁的?!?
“理由?!彼五ツ笾x嫻的肩膀,掐得那比甲坎肩一道一道的波痕。
“為了……謝家的名聲。”謝嫻說這話的時候,忽然把眼眸越過了宋濂的肩頭,望著不遠處的窗欞,因為長病的緣故,屋子里一直密不透風,那窗欞被關得緊緊的,很難有人爬進來了,當初常青也不知道怎么……
正忖度間,忽覺得自己脖子被掐住,宋濂低低的喘息在耳邊,道:“你又騙我,表妹,你從來把我當傻子對待,姑父都肯了,哪里什么謝家名聲,你……”
謝嫻忽然閉上了眼。
宋濂松開了她的脖子,木木道:“那個男人是誰?”
謝嫻渾身一震,睜開了眼。
宋濂見她這等摸樣,嘴唇抖如秋日落葉,踉蹌了兩步,搖搖晃晃道:“表妹,我還沒允許,你怎么能離開,離開我……”即使他與謝靈定親,他知道他的嫻兒也沒有走遠,可是如今,她真的離開了,沒經過他的允許,就離開了……
謝嫻低下頭道:“表哥,別瞎猜了,我是不祥之人,配不起你的?!?
宋濂腦袋“嗡嗡”直響,千愁萬緒涌上心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后點了點頭道:“表妹,不管你心里有沒有別人,他到底是誰,我都不管,我只跟你說,我會娶你,我們的親事是圣上定下了,你若是想謝家傾覆,就盡管……”
“表哥,我爹是你姑父!”謝嫻瞪著宋濂,抓住被角怒道:“你瘋了嗎?”
“我不管。”宋濂忽然詭異地笑了,道:“從前都是我顧忌的太多,所以才失去了你,現在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了,你若是不嫁給我,就等著姑父進天牢吧?!闭f著,甩了甩袖子,大踏步走了出去。
“表少爺……”欒福等里面亂哄哄的,正急得跳腳,見宋濂鐵青著臉,嚇得倒退了兩步,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宋濂已經走出了正房,很快便消匿不見。
欒福與元福對望一眼,欒福指了指內室,元福搖了搖頭,掀開簾子進去,見謝嫻臉色白得宛如死人一般,怔怔地望著那窗戶發呆。
“小姐……”欒福小心翼翼叫了一聲。
謝嫻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靠在迎風枕上,那蠟黃的面容因為神色慘淡,憔悴得幾乎不成人形,欒福忽然“哇”地一聲,撲在了謝嫻身上,道:“小姐,你這是怎么了?何苦受這罪,表少爺他……他還不夠好嗎?”
“欒福!”元福忽然厲聲呵斥了一聲,正要再說話,見謝嫻伸手擺了擺,望著元福,苦笑道:“元福,你說的本心恐怕不能了,我沒有這造化,也沒有這福氣,我本來就不是我自個兒的,所以竟連枯萎也不能,只能好好活著,好好……活下去……”說完最后一句,已經淚流滿面。
元福的眼淚嘩啦流了下來……
………………
說也奇怪,自從宋濂看過謝嫻之后,謝嫻的病竟一天天好了起來,謝母歡喜地直念佛,讓孫氏隋氏幾個趕著準備謝嫻的親事,自己則親自打理謝嫻的嫁妝,只讓謝嫻好好調理身子,一應不讓她再操心,連同嫁衣也不讓她自己動手,找了個幾個出名的繡女,把大樣子都修補好了,待謝嫻身子大好了,再補幾處花紋,就算是她自己繡的了。
謝家長女既然病好了,宋家就沒有退親的理由,宋母雖然對那八字相克耿耿于懷,可耐不住孫子擺出非卿不娶的架勢,也只得罷了,暗中則找了幾處高人破解那“相克”的氣數,誰知竟獲得了意外之喜,有人算得是相克相生,有人則給宋母準備許多“渡劫”的法子,只帶謝嫻進門之后實施,宋母這才安心,吩咐家里頭的管事媳婦準備親事。
如此忽忽數日,因為特殊時期,納采,問名,納吉,納征這些程序,都縮短了時程,臘月酉日這一日,請期完成,定到下個月開春日為“親迎”之日,這一日,謝嫻正在補嫁衣袖子,玉福忽然從外面進來,低聲道:“小姐,二小姐從宮里頭回來了?!?
“哦?”謝嫻抬了抬頭,瞇起眼望著窗外的銀裝素裹,笑了笑,低下頭道:“我知道了?!币驗樗恢辈≈?,又是寒冬臘月,謝母唯恐她再出好歹,只命她好生在房間里養病,其他一概不理會,因此倒也不用去迎接這位縣主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