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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傅每年送來的東西,不是她喜歡的,就是她正好想要的,王蒨從前沒覺著奇怪,她小時候不懂朝中局勢,時常與太傅說話,以為李太傅對自己有些了解,才能送得合她心意。
可這會兒,她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測,連忙問道:“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監(jiān)視我的?”
李意行看了她一會兒:“阿蒨一定要說得這樣難聽么?”
他不敢再聽她的指責(zé),面色微白,輕聲告訴她:“阿耶當(dāng)初教我弄清朝中局勢,連帶著將幾大家族之中的人物來歷都與我說清楚了,他盼我能揣測人心,自然也將你們姐妹三人的事情說了。”
“其實不用一直看的,阿耶只是想要我能記清眾人。”
尤其是王蒨,她的日程有什么可看?躲在兩位阿姐的后面,不聰明、不起眼,成日不是去太學(xué)就是回府中睡覺。
李意行起初對這位王三公主感到驚奇。他那會兒也很年幼,剛涉政事,一腔熱血,見朝中皇權(quán)四分五裂,各家抗衡,又聽人報過大公主錙銖必較的性子,二公主騎著馬四處與人打鬧,不是善茬,他還以為王三公主必然接繼了兩位王姐的秉性,是個不好惹的主。
沒想到這位小他兩歲的三公主,在太學(xué)中就平庸無奇,為人處世又是膽小怕事的,與兩個姐姐截然不同。
這樣的朝政下,她怎么能如此心安?李意行因此感到費解,還特意去問阿耶:“子柏不解,兩位公主珠玉在前,為何三公主如此避世?莫非是養(yǎng)精蓄銳嗎?”
郎主意味深長:“既有珠玉,何必還要生個木櫝,多生閑話,各有嫌隙。然而終歸是女子,由著兩位公主鬧去吧,你只須弄明白袁家與謝家之間的利害。”
李意行沒有繼續(xù)問,卻長了心眼。
他弄明白,不是三公主自甘平庸,是兩位王姐將她保護得太好,世人背地里議論,反倒叫她更自輕,怪可憐的。
李意行回過神,正要繼續(xù)開口,王蒨卻已想透徹了:“那支花燈是你送的?”
她八歲時,學(xué)堂里的女郎中興起編竹葉花燈,還要自己動手,可王蒨學(xué)不會,也沒人教她,夜里偷偷在書冊中提筆亂寫:“花燈無趣,編了也岸邊無人,無趣無趣!”
一連三個無趣,她不敢承認自己也想要。
可她生辰的時候,還是收到了李太傅府上送去的花燈,編得精致小巧,太傅還請了個婢子去他府上把她教會了。
李意行默認:“那是我第一次送你生辰禮物,后來的每年,都是我送的……你我成婚后,我將這根竹子移植在小山居中,一直想著待你我都老了再把它砍下來合入棺中,千千歲、萬萬歲,我都不想跟你分開,歲竹長青……或許也算你我百年之好。”
王蒨已說不清自己是恐懼還是疑問,她之前心中已有猜疑,可是當(dāng)李意行親口承認,她還是起了一身冷汗。
如若她在前世聽了這些話,興許能皆大歡喜,可如今那些情愛散去了,她只感到毛骨悚然,一個人怎么可以因一時的好奇,窺伺旁人的生活那么多年?
世上還有比這更不容細究的可怖嗎?
王蒨呆坐了許久:“以前不懂,你到底在愛我什么,今日才弄清楚了……你對我知根知底,我任你搓揉擺布,你心底很有成就感吧,李意行?”
李意行維系著面上的笑意,話語略顯低澀:“阿蒨,如今我也分不清,我對你的那些……是傷害你吧?我用錯了方法,太過自負。起初我發(fā)覺你回來,在心頭痛恨天道無常,可是如今我很感激……”
“我還沒有見過后來的你,是我害了你,如今終于有機會,再見一見,再彌補你,”李意行不禁哽咽,連忙止住了話,將錦盒好好放在她身邊,“竹子我斷了,將我過去的糊涂一起斬去。阿蒨,別再走得那么早了。”
二十二歲啊,她走得那樣決絕,分明是有機會逃出去的,二人分明可以好好過一生,可她的鮮妍戛然而止,永遠停留在那一刻,李意行隨后開始討厭銅鏡,厭惡自己的臉,因他的容貌因歲月隱隱有了不同,可阿蒨再也不會。
他對她不好,他騙她,所以她不愿意留在人間,寧把金釵羅裙化為一縷灰燼殘煙,也不給他一點念想,像是怪志中乘水柏而遠去的女妖。
他不敢回想起那些絕望,李意行眼中酸澀,王蒨只是無聲地看著他。
“此生你要長命百歲,就算討厭我也無妨,讓我也遠遠看一看二十三歲的你,二十四歲的你……”李意行再也說不下去,他幻想過無數(shù)次,她與他白頭是什么模樣,如今卻開不了口。
他站起身,輕聲對她說,“阿蒨,這是我第二回 陪你過十八歲的生辰,我與你的愿望一樣,希望你平安順遂。”
說完之后,李意行驅(qū)身輕輕抱住了她,只抱了一下,就連忙走了出去。
王蒨迷茫地看著他的身影,他剛才似乎要哭了,她也不是完全沒有觸動。
她的二十三、二十四,是什么樣子的?前世她永遠都是二十二歲了吧,說起來還是很年輕的歲數(shù),倘若沒有死,她又在李意行身邊過著怎樣的人生?
會快活嗎?
王蒨摸著手里的竹子,陷入了長久的迷惘。
……
自陛下病后,朝中氛圍嚴峻,官員們都恨不得生出第二對眼珠子來,好打探各家的口風(fēng)。
今日三公主生辰,城里難得有了些喜慶的意味,因此無論是與三公主關(guān)系如何的,都送來了賀禮。
王蒨沒想宴請多少人來,她對外道父王病重,無心尋樂,一切從簡。
樂人是王翊派人去請來的,多為奴籍、倌籍的女郎,她們早早就從后門進了公主府,借了間雜院收拾打扮,桐葉年幼,混在一群貌美女郎中轉(zhuǎn)了一大圈,身上沾著胭脂跑回公主寢房內(nèi),遠遠就見世子往外走。
喬杏與霖兒路過,見她發(fā)呆,拉了拉她的袖子行禮,待李意行走遠了,桐葉才抬起頭,松了口氣:“多謝姐姐,方才我正害怕著呢!”
喬杏怪道:“你怕世子做什么呀?”
“不知道,總覺得他兇巴巴的!”桐葉撇了撇嘴。
“胡說八道,”喬杏笑了幾聲,她想起當(dāng)初世子杖殺婢女的事兒,才稍微收斂笑意,“無論如何,世子待咱們公主與下人都極好,你記得少說少錯,在外頭管好這張嘴!”
喬杏是公主身邊的人,但也是個紙老虎,桐葉知道真正有脾氣的是霖兒姐姐,所以并不怕喬杏,反倒笑嘻嘻地吐著舌頭,進了公主的寢房。
喬杏嘆氣:“這丫頭,亂說話。”
霖兒擰著眉心,還停留在喬杏的話語中,她左右看四處無人,才忍不住問她:“喬杏,你近來可有近身伺候過公主?”
“近身?不曾呀,”喬杏搖頭,“都是世子或者公主自己收拾,不讓我動,從前在臨陽就如此了。”
霖兒大概覺著有些難以啟齒:“可是、可是夜里都不怎么叫水了,你還記著,以往在臨陽城,每天總要有那么兩三回……叫人去浴房備水。”
這話聽著羞人,可喬杏仔細一想,卻如墜冰窟,沒有半點遐想。
“你這樣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喬杏壓低了聲音,湊在她耳邊,“我每回早上進屋,都看見公主穿得嚴嚴實實,床上也整整齊齊,哪有夫妻兩個這樣過日子?公主和世子從前不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