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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氤氳,深閣好眠。待到意識再次清明,已是第二日晨間。
太多的精神緊繃天人交戰,仿佛身心已經不能再承受更多。昨夜他擁她入懷,耳鬢廝磨,溫柔纏綿,像是支離破碎的軀骸陷入了無垠的深淵,她飄飄搖搖,神思虛渺,竟就這樣迷迷糊糊睡著了,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他的肩頸之間,那抹于她而言,從來都是致命蠱惑的氣息與容顏。
意識回籠,眼前的物事也漸次變得明晰,她坐起來,衣衫周正,仿佛被人刻意規整過,被衾之下和衣而睡,竟也沒有絲毫的不適意,大概潛意識里順服于這樣的處境,一夜酣眠,沉睡無夢。
此刻的所在再清楚不過,青龍白虎左右成章,朱雀玄武前后相應,紋絲纖細的榻床檀木塑成,紫黑凝重,威嚴天成。
偌大的殿宇之中空無一人,身畔淺淺的褶皺漩渦,空氣之中仿佛依舊存留著他熟悉的氣息。既已清醒,便沒有再做停留的道理,離了龍榻,又回身收疊整齊。
她這廂才收拾停當,便有侍女入內垂首聽命,像是一早便有吩咐,只等著她萬事妥帖了,以規避尷尬。
到底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進來的宮婢中為首那位是清心殿司寢大宮女。辛瞳和和軟軟的性子向來與人為善,從前彼此見了難免嘻嘻哈哈一通胡騶,如今這般情景倒真有些無所適從。
不愿自作矯情,索性順順當當和從前一樣,她上前相迎,人卻只管恭恭謹謹肅立,到底還是有了不同,昨日的事鬧得那樣大,圣意裁決究竟是怎樣,或許眾人并不能知曉,但這其中有貓膩卻是有腦子的人都能猜得到。昨日她給關了一宿,還是遠遠打發了人關在主子寢殿里頭,這么樁離奇事兒,怕是終究瞞不過他們這些御前伺候的。
索性該怎樣就怎樣吧,事情變成這般哪里是自己能夠掌控的,辛瞳也不多介意,只和緩著聲音輕聲問道:“主子這會兒是在前頭視朝還是御駕已經回鸞了?”
“姑姑,今兒小朝,皇上晨起沒用早膳,這會兒剛吩咐了小廚房做吃食,您往菱花閣去吧,這里奴婢們來收拾。”
“嗯。”她訥訥點頭,此刻說什么都顯得不合時宜,倒不愿再解釋,拾步離開。
遠遠聽見宇文凌略顯淡漠的聲音,昨晚上經歷的一切自腦海中急速劃過,無情的他,暴戾的他,體貼的他,柔情的他,不論怎樣,都是鮮活生動富有感情,仿佛自己觸手可及,而此時的他才是原該擁有的樣子,尋常事情不能讓他走心,永遠冷冷淡淡,不近人情。
門柵半掩,這是在菱花閣,他從不在這里召見外臣,辛瞳也沒多想,只當是宮人笨手笨腳礙了事,未再細聽,便推門而進。
他一副慣有的慵懶閑散斜倚在菱紗暖榻之上,微瞇著眼,神情卻略顯出些許不耐煩。辛瞳不明所以,才要上前行禮,卻乍然瞧見了秦妃的身影。她人端端正正跪直著身子,聞聲凝眉看向她,不見叫囂的情緒,但驟然切齒的神情已然彰顯出十足的恨意。
宇文凌聽見聲響知道是她進來,也不言聲,只目光轉向身側,示意她近前。辛瞳疾步走去,穩穩當當靜立于人身邊,眼觀鼻鼻觀心不愿太過招惹人注意。
冷不防被人拉扯,身子直往下墜,仿佛昨夜的情形就要重演。辛瞳乍然承受這樣的力道,身子不穩,險些跌倒。宇文凌托住她,下一秒就將她往懷里帶,直到人滿滿實實落入懷抱中這才滿意地開口:“總這樣嗜睡,倒不見長肉,還是胖些好,入了秋見涼,作養好身子才好過冬。”
這話頭真是說不出有多曖昧,實心實意的關懷之中又透著那么點逗弄。偏偏他一副若無其事坦坦蕩蕩的樣子,當真讓人氣惱不得。若無旁人在側,這番嬉笑之言也不至于讓辛瞳介懷,可秦妃緊盯著她的目光讓她實在別扭。
她回望過來的神色帶上了求饒的意味,原本昨日前前后后一番折騰,就已讓她有些難以坦然面對,偏生這會兒另個當事人毫無芥蒂地當著人面捉弄她,再多的難為情也不方便直接說出口。
秦妃實在沒想到這丫頭竟還能毫發無損地蹦達礙人眼,看眼下這般光景,非但沒受罰,反而往爺身旁更近了一步。究竟是有多大的能耐才能做得到,篡改旨意欺君罔上這樣株連九族的罪名也能被她下作著手段輕飄飄帶過?這事兒中間實在透著些詭異,如今宣正宮與文華殿內口徑一致就說是萬歲爺讓人去撤回了旨意,究竟是怎樣,只怕唯有這位爺自己心里最清楚。多年的相伴,自己視他為夫君,可他究竟在拿怎樣的態度對待自己。如今他懷里這個算什么,賤人生養的狐媚坯子,左不過有朝一日封妃,還不是要落在自己手里。
宇文凌清淺一笑,秦妃這般小計較于他而言實在乏味不夠看,只明明洞悉一切,卻也并不發作,只輕柔撫弄著懷中之人零落的發絲,在指尖撩撥纏繞。
如今證據確鑿,卻半晌不見發落,秦妃心中自有一番計較,如今不罰那便是不會再罰了,他終究還是顧慮著爹爹的情面,對自己心存了憐惜,可恨她跪地不得起身,倒便宜了那丫頭居高臨下在自己面前。
才琢磨著怎樣尋個話頭在萬歲爺跟前討個巧,卻聽他已然淡漠著聲音開口:“秦穆為人糊涂,未想他引以為傲的女兒更糊涂。秦妃,朕的脾性想來你也清楚,但凡有人一星半點兒的念頭想要在朕這兒謀算計,朕保證他下場比死還難堪。不過愛妃運氣不錯,有人賣弄聰明,刻意要將事情鬧大,留下一水兒爛攤子要朕來收拾。”
他斂回視線,直直望向辛瞳,她躲閃著目光慘白了一張小臉:“如此,愛妃倒可暫且放心,朕不追究原因有兩點,此事到此為止,你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在外pad碼字有些痛苦,不過假期里還是會堅持更文,大家快樂玩耍的同時不要拋棄阿凌哇^_^
☆、孺子可教
這番話表面瞧著是說給秦妃聽,不過辛瞳很有自知之明,半點不敢揣著明白裝糊涂。這會兒秦妃不甘不愿走了,她越發不好意思再窩在人懷里,宇文凌倒也不阻止她掙扎,任由她緊抿著唇瓣起身逃離,直生生跪倒在自己眼皮底下。
其實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這會兒上趕著請罪倒顯得有些拿樣了,只是跪都跪了,沒得到寬宥之前沒有起身的道理,只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無所適從。
宇文凌有些好笑地打量著她,不知怎的,再不像昨晚那樣不好打發,沒了刻意難為人的惡趣味,徑直伸手去拉她:“起來吧,方才朕才說過,此事到此為止,這會兒再來尋不自在,是想重來一遍找罪罰?”
她急慌慌搖頭,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從何時起,面對著他,心智不受控制的就會變成沒長大的孩子一樣,碰上問題不會感到委屈,倒生出種叫人欺負了的情緒。
“平白讓人擾了興致,也不打緊,膳食讓人做的都是你一貫愛吃的,算是給你壓驚。”
他和煦著態度,仿佛昨日的一切早已化作了虛無。辛瞳還是有些緊張,斂著裙子坐了,猶豫半天才開口:“是我不懂事兒,再不會有下次了,您不跟我計較,也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她凝眸望著他,神情專注而真誠,宇文凌眉間微皺,半晌答她話:“信你最后一次。”
有他這句,辛瞳到底松了口氣,如此想來便是不追究了。她知道自己但凡有一點理智,都應該趕緊著順桿兒下,聊聊詩情談談畫意,什么都行,就是再不該去管旁人一星半點兒閑事。她心里藏不住事情,心神交戰間說不得,便全落在了表情上。
瞧著她機械般對著同一塊芋團戳了又戳,只怕連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宇文凌實在看不下去,當下撂了筷子。
辛瞳唬了一跳,下意識抬頭驚恐地觸探他的神情,待到醒過神來,立即換上一張無辜的笑臉:“主子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合心意?”
她裝傻充愣不是一次兩次,但凡弄不清形勢,這就是她自我保護的最佳武器。不過最知她脾性者莫過宇文凌,也不給她好臉色,直接挑明實情:“心里有事就直說,做出一副無辜樣子就想要蒙混過去?”
要真能直說,哪兒還用得著她發愁,為著這樁事情已然折騰得天翻地覆,險些害的好些人丟掉性命,此時此刻,借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再次主動提及。
“朕暫時不殺陸雙祺,已經卸了差事放他回府了。”
辛瞳實在很意外,面龐之上難以遮掩不可置信。
宇文凌頓時又有些不樂意:“果真這樣在意?”
辛瞳哪里敢再招惹這樣的誤會,只管一水兒搖頭忙不迭否認:“沒有,一切都聽從主子的安排。”
“真要什么都照著朕的本意,陸雙祺哪里還能活命。既然你這樣說,那朕現在就下旨叫他自裁,左右這樁事情已經失了確數,也實在不差再多一次折騰個夠。”
這真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說什么都是錯。這番言語若是放在昨天,落在她心里,必然要猶疑是不是他要籍此考驗自己,但此時好歹有了些踏實的念想,倒不至于那么得害怕與擔心。她靜默了片刻,神色恢復淡定:“橫豎我的心意主子您都知曉,如若陸大人果真罪無可恕讓您非殺不可,我自然和您一樣的心意。只是如果陸大人還有那么一絲半點可以活命的理由,坦白講,我還是十分希望您能再給他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
宇文凌玩味地打量著她,不置可否,任由她面上神情越來越不自信,直到再也無法忍耐主動討饒:“主子,您行行好,我自己也知道實在沒有再說下去的立場,別的我再不敢多求了,只要您不惱我,怎樣都好。”
“你也知道自己沒立場?還當你滾刀肉不達目的不罷休,這會兒瞧著,倒好歹有了些自知之明。陸雙祺暫時不殺了,究竟是為了什么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
辛瞳先是松了口氣,能這樣輕松地救回一條命實在是意外之喜,隨后又感到十分暖心。自己有心將事情鬧大,他終究還是不愿在眾人面前讓她打臉。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就是賭贏了,盡管這樣的話頭再不能不識相地提起。
“聽到這個消息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