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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地方距離御街不過二里地,那可是整個臨安城最繁華的坊市,幾乎徹夜不休,早有早市,晚有夜市,從早到晚都有各種吃食販賣不說,跑腿兒的只需要一兩文錢就給代購送貨上門,簡直比后世的紅黃藍馬甲外賣還要來得方便快捷。
以前看小說的時候,經常看到有人穿越到古代開個飯館做個美食甚至賣個菜譜就能發家致富,方靖遠跟著辛棄疾出去逛了一圈之后,才發現yy文就是yy文,實際上古代從來不缺經商奇才,更不缺美食。
哪怕沒有辣椒的年代,也有各種辣味調料做替代品。而那些冰飲和各色小吃更是早從漢代就已經有了,到大宋年間,更是被玩出花了。光是臨安城里,叫得上名號的就有上百家正店酒樓,小吃雜貨更是不計其數。其中流傳到21世紀依然大名鼎鼎最有名的的宋嫂魚羹,涌金門灌肺,戈家蜜棗兒等等,應有盡有不說,價格還十分相宜,十幾文錢一份,幾乎就能管飽。(注1)
對于方靖遠這樣的宅男來說,上百種吃不厭的小吃有人送上門,想什么時候吃就什么時候吃,甚至連冬日寒冷時,都可以讓人帶著食材上門來做了趁熱吃。花費不過寥寥,總比在家里多個人好。
尤其是被媒婆和四鄰八鄉自來熟的婆子們上門來擾得煩了,略微有些“社恐”的方靖遠更不愿在家里添人,招惹來各式各樣的八卦和“關心”。
巷口的跑腿張小二已經跟他熟了,只要一看到探花郎回來,就立刻拎著食籃上門。他們不光跑腿,還順帶替各家食坊販賣小食,葷素搭配,做得既精巧又美味,一份送上門也不過十幾文錢,還不用浪費時間等候。
方靖遠也要的熟了,本是順口點了幾道自己喜歡吃的菜,忽地想起岳璃,便招呼著她想吃什么拿什么,管飽。
岳璃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這會兒一看方靖遠隨手丟出一串銅錢給小二,再一問價錢,她便毫不客氣地讓小二將整個食盒都留了下來。
對她而言,反正已經欠了方靖遠那么多,他非說是要報答救命之恩,那她又何必推辭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大不了日后有機會再報答他便是。
有志之人,從不怕欠債,因為有十足的把握還得起。
此時,她還是有這個自信的。
方靖遠倒是對她的飯量大吃了一驚,往日張小二這一提籃的吃食,葷素搭配加上炊餅包子蒸餃,少說也有十幾樣,照他看足夠四五個人的飯量,可沒想到岳璃統統收下不說,跟他打了個招呼,就開始風卷殘云般掃蕩起來。
她吃的雖然快,吃相卻并不難看,甚至很認真地保持“細嚼慢咽”的動作,就讓方靖遠看得很是驚奇,連自己的胃口也跟著開了幾分,或許吃飯就是搶著香,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吃飯純粹是為了填飽肚子,唯有此刻看著她津津有味地將每一道菜都當成珍饈美味細細品嘗,格外下飯。
饒是如此,看到盤光碗凈,方靖遠還是心情有點復雜,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平時……也吃這么多嗎?”
看她的身材和體重,不像是這么能吃的主兒啊?難不成在水里因為有浮力他感覺到的體重誤差太大?
岳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有得吃的時候就多吃點,前幾天忙著趕路,兩三天沒顧上吃東西……”
“啊?那你也別一次撐著了,少食多餐,我這兒管你吃飽還是沒問題的。”方靖遠愈發覺得老岳家的家教著實有點問題,連點基本的養生常識都不懂嗎?“暴飲暴食容易傷身,對胃不好。”
“哦……”岳璃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眼神又飄去放在院中那棵桂花樹下的金錘上,先前在霍家的兵器庫一個不慎就拆家了,她都沒能耍過癮,在這里……反正是空院子,也沒什么人,不知道這個小白臉……不,探花郎會不會同意她練錘。
“想練就去練練吧,你們習武之人不是很講究拳不離手的嗎?”方靖遠這會兒倒是安下心來,雖然怪力妹子破壞力不小,但性子看著還不錯,不是那種莽撞冒失惹事的麻煩精,先讓她在這里熟悉下環境,他還得去給她忙乎考生身份的事兒。
這事兒一般人還辦不了,無論是她岳家人的身份,還是她女扮男裝的問題,一個不慎,都是欺君之罪。
既然要設法給她免罪,就只能找最大的那位,只要那位金口玉言認了,就不存在欺君的問題了。
“你是說,讓朕給一個女子赦書,準她參加今科武舉?”趙昚打量著方靖遠,從頭到腳,又繞著他轉了一圈,“方元澤,若不是朕不信鬼神,真會以為你被鬼上身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臣知道。”方靖遠紋絲不動,從容說道:“敢問官家,上皇南渡之后,是何人助其穩住朝臣,安頓天下的?”
看到趙昚張口之前,他又補充了一句,“官家定然明白,微臣說的不是朝臣。”
趙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道:“朕自然知道,是隆佑太后,若非她詔韓世忠梁紅玉回兵勤王,我大宋宗室一脈,只怕經靖康之難,難以繼續。這跟你讓準許一個女子參加武舉有什么關系?從古至今,何曾有過女子參加科舉,傳言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呵呵,梁紅玉上陣時?天下人可曾恥笑?穆桂英掛帥時,天下人可曾恥笑?”方靖遠說道:“科考會試也就罷了,這武舉考試規則之中,可有一條寫明,不準女子參試?”
“這……”趙昚想了想,有些惱怒,“朕如何記得住那些條例規則?!方元澤,你需要花言巧語狡辯,那女子到底與你有何關系,為何你偏偏要保舉她去參試?”
他越想越是起疑,“為何之前從未聽你提起過?她到底是什么人?”
“岳家人。”方靖遠嘆口氣,說道:“她去年聽說金兵南下,就背著家人北上投軍,全靠一雙腿從嶺南走到這里,想仿效花木蘭從軍,就不知官家能不能成全她的一片報國之心。”
“走來的?!”趙昚愣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真是岳家的女子?”
“不然呢?能拎起岳云的八十斤擂鼓甕金錘跟玩兒似的,一錘子就砸毀了霍老將軍的藏兵庫。”方靖遠面無表情地看著趙昚,“官家以為,天下間還有誰家能養出這樣的女兒家?而這樣的女兒家,你不讓她上陣殺敵,保家衛國,難道要把她關在后宅繡花?”
“那是暴殄天物啊皇上,您如今既然要不拘一格廣納良才,這千里馬送上門來,你難道還要因為性別就拒之門外?”
“當年楊宗保尚在,穆桂英便可掛帥,如今國無良將,官家依然拘泥于男女之別,連參試資格都不給她,那天下之大,縱有臥龍鳳雛之輩,又豈會知道官家復國之志,求才之心?”
方靖遠覺得自己這一個月的口水,都浪費在這兒了,說到最后,有些無奈地長嘆道:“若是官家當真不愿給她機會,她或許就會私自去靜海軍中投軍當個小兵,縱有萬夫不當之勇,領兵布陣之能,說不定一場混戰,就死于亂軍之中……”
“如此良才尚落得這般結果,那我大宋又有何人能為官家北伐金賊,收復河山?”
“還是……官家以為,當真女兒不如男?”
“這……”趙昚已被他說得無從辯駁,又被他畫的大餅吸引,若是當真用了岳璃,不光能讓岳家人重新歸心朝廷,還能讓天下人看到他趙昚勇于用人,敢于用人的氣魄,屆時天下良才勇將來投,何愁無人可用?
“可她若是考不過,怎辦?武舉可不是光憑一把蠻力便可奪魁,更何況,元澤你不是跟辛幼安商議要改革武舉考試規則,咦?莫非你要給她……”
“官家若不信微臣,大可罷免微臣!”方靖遠面色一沉,大有一言不合就辭職走人的架勢,“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微臣怕是難當此重責!”
“哎哎哎朕沒說你啊!”趙昚頓時急了,伸手一把拉住他,生怕他真的摘下官帽撂下就跑,急忙說道:“朕也沒說不答應你啊——”
“那官家是答應了?”方靖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道:“君子之言,尚駟馬難追,皇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總不會再跟微臣說笑吧?”
趙昚瞪著他,想從他面上看出點“私情”,可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他有什么特別的情緒,最終只能嘆了口氣,說道:“答應你也不是不行,但她在正式應試之前,不能暴露身份。至于武舉名額,可以先去武學,除了各州鄉試來的武舉舉子之外,臨安武學可保薦五個舉子名額,不必再參加鄉試,直接進入會試。她若是連這個名額都拿不到,你也不必再為她費那些心思了吧?”
“可。”方靖遠想了想,岳璃雖然力大無窮,岳家錘和內家功夫練得不錯,但不代表她的筆試也能通過。
岳家人被發配之時,家產抄沒,又是被流放到那等蠻荒瘴癘之地,岳璃腳上的鞋都破得裂口,吃一頓管三頓的架勢,顯然早已經習慣這般饑一頓飽一頓的,可想而知會有多貧困艱難,家傳武藝還好說,這兵書兵法,讀書識字可不是一文不名的配軍能教得會的。
“正好,武學那邊,前兩日也給微臣發了貼子,請微臣去教授火器火槍課程,不知官家可否恩準?”
“你去授課?武學?”趙昚差點被嗆到,狐疑地看著他,“上次兵部的人不是還說你弱不禁風……你不是還說不跟那幫武夫打交道?太學那邊的算法課還要請你去,還有工部……,你還能有空去武學?元澤,你老實跟朕說,岳家女可是生得比你還美?”
“呵呵!”方靖遠白了他一眼,“她眼下就在微臣府中暫住,官家可要去親眼一見?”
“見!”能有出宮的機會,趙昚是絕不會錯過的,只是一時興奮得忙著去更衣,卻錯過了方靖遠眼底一閃而逝的笑意。
他很確定,小岳這般與眾不同的女子,一定會讓皇上大大地“驚喜”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