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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引子部分走到尾聲,小提琴聲悲涼的情緒積累到頂點,夢想驟然破滅的那一瞬間。一點清冷的鋼琴聲,隔著墻壁合了進來。
那琴聲初時略帶猶豫,很快穩重而磅礴地托起了曲子的基調。哪怕到了第二樂章,半夏任性地增加了各種炫技的表達,鋼琴的演奏者也能夠配合無間地緊緊跟上。
半夏的琴是多年前母親湊齊存款勉強買給她的舊琴。
隔壁伴奏的鋼琴,也不是舞臺上動輒上百萬的施坦威,只是一臺表達能力很差的二手電子鋼琴。
但那穩如磐石的伴奏聲,追隨著激昂澎湃的小提琴,兩者交織纏繞,飛旋入云,仿佛合練過多次一般,相互補上了對方細微的不足之處,成就了一曲氣勢磅礴的演奏。
樓下沉迷于麻將的英姐頓住了手里的動作,抬頭聆聽琴聲,想起自己顛沛流浪的年輕時代。
對門苦苦思索中的網絡作家,突然在琴聲里拍了一下大腿,思如泉涌,把鍵盤敲得震天響。
頂樓被截稿日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畫手,推開手里的數位板,站到了窗前,在琴聲中點了一支煙。
琴聲結束許久,半夏的心還飄在空中,遲遲不能歸位。
這樣契合的演奏,并不是隨時隨地都能得到的。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身后的墻壁早已重新變得冰冷,堅固。
沉默而安靜,不再傳來絲毫動靜。
她思索片刻,換好衣服,恭恭敬敬到隔壁敲門。
但那扇屋門緊閉,門內昏暗無光,始終刻意地寂靜著,沒有給她一點回應。
或許這位赫赫有名的學長只是一時心血來潮,順手幫我伴了個奏,并不喜歡別人過度地打擾他吧。
那就不打擾他了。
半夏這樣想著,隔著門道了謝,退回自己的屋內。
第15章 一墻之隔
半夏早晨起床的鬧鈴是六點,她動作很快,收拾好自己,騎車來到學校的琴房時,琴房大樓的大廳還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正巧自己班的班長尚小月也在。
尚小月看見半夏,招呼也不打,氣勢洶洶地率先拿了琴房鑰匙,徑直上樓去了。
因為來得時間差不多,倆人的琴房竟然湊巧是在隔壁,半夏剛剛才進門。隔壁的小提琴聲便仿佛宣戰一般,洶涌澎湃地如同炮火似的傳了過來。
“原來班長準備的曲子是柴小協啊。這氣勢可真強,好像機關槍一樣,幸好這槍口對著的不是我。”
坐在對手的槍林彈雨中,卻毫不自知的半夏,慢悠悠地在琴房里坐下,做賊似地從書包里取出兩塊半熟芝士,悄咪咪地咬了一小口,幸福地嘿嘿笑了起來。
最近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么,家里經常莫名多了許多東西,比如這種時不時擺在桌上的小蛋糕、水果、還有一些口味很好的小零食。
會不會小蓮除了能變身成守宮,還能變成烏鴉之類的動物啊,于是天天飛出去把他覺得喜歡的小東西叼回家里來。
半夏在心里點點頭,很有可能,畢竟都是黑色的。
她懷著一點心虛的罪惡感,虔誠地將手里的食物認真吃完。
明天一定要問問小蓮,這些東西到底是怎么來的。
吃完了早餐,擦干凈手,再給琴弓打上松香,她才不緊不慢地開始自己的練習,很快便沉醉進自己的琴聲里去,再也聽不見周圍的一切聲音。
沉迷在自己演奏中的半夏,根本沒有注意到,隔壁那來時有如戰鼓,慷慨激昂的旋律,隨著她的琴聲響起,慢慢變得怯弱,逐漸開始低迷,最終只余一片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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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音樂教室里,小提琴教授趙芷蘭看著自己的學生嘆了口氣,她打斷了在自己面前演奏的尚小月,語氣溫和地詢問,“是發生了什么事嗎,孩子?你本來是炫技派的風格。今天卻突然變得這樣不倫不類。還有,你的樣子,看起來很疲憊。你不應該把自己搞得這么疲憊的。”
趙芷蘭和尚小月的父親尚程遠相識多年,一直特別關照自己好友的孩子。
尚小月在這位幾乎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老師面前,終于微微有些紅了眼眶。
“有一個人,她特別地讓我討厭。”她咬住嘴唇,低下頭,“雖然很討厭,可又讓人總是忍不住去看她。因為她真的很強,她拉出來的曲子,凄美而動人,直抵人心,我怎么也表達不到她那種程度。”
趙芷蘭:“所以你把自己走炫技路線的柴小協,改成了抒情風格?”
尚小月避開了老師的目光,小聲說道,“父親說我,沒有找到自己的音樂。我……我就想學一點,學半夏的那種技巧。”
趙芷蘭看著眼前的學生,思索了片刻,慎重地斟酌著語句,“小月,老柴的這首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你聽過哪些版本?”
尚小月微微一愣,掰著手指道,“海菲茲的,奧伊斯特拉赫的,米爾斯坦,哈恩……基本有名的音樂家的,我應該全都聽過了。”
“那其中,你最喜歡誰的風格呢?”
“嗯,”尚小月想了想,“海菲茲是炫技派的極端,奧伊斯特拉赫基本是抒情路線的頂峰。他們都是大師,大家對這兩種風格也各有褒貶,我說不好誰好誰壞。”
“你錯了,小月。”趙芷蘭搖搖頭,“你今天回去,可以冷靜地再聽一聽這二位的作品。海菲茲不僅僅是炫技,曲子里更有著他的孤峰冷傲。奧胖也不只有著一味的抒情,這倆位的演奏之所以能被稱作‘極端’,乃是因為他們有著屬于自己的格局,用自己對于音樂的獨特理解,站上了自己風格的頂端。”
尚小月一開不明白老師和自己說這些的用意,聽到這里耳邊如同驚雷炸響,呆呆地立住了,雙目里慢慢重新有了光,“屬于……自己的音樂格局?”
“小月啊,”趙芷蘭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老師有時候看見那些關于柴小協的音樂評論。他們提到演奏家的時候,時常會在演奏家的前面冠以性別。‘女’小提琴家拉不了柴小協,‘女’小提琴家們抒情是夠了,炫技和氣勢遠遠不足。這樣的話,讓我聽起來很難受。”
她站起身,收起教案,伸手在尚小月的肩膀上拍了拍,“直到我教到了你這個孩子,你的技巧和氣勢時時讓我驚嘆。我就經常在想,將來或許會有一位女性小提琴家,讓他們不能再發出這樣以性別區分藝術的言論。”
在她說完這句話,離開教室關上門之后,安靜的教室沉默了片刻,重新響起了金子一般明亮的琴聲。
正巧從樓下路過的晏鵬抬起了頭,站在轉角處聆聽片刻,苦笑著搖了搖頭,“什么嘛,月亮依舊高掛在天空,永遠也掉不進水溝里。倒是我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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