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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襯衣有著寬闊復古的袖子,v形的領口開得很深,露出大片脖頸和肌膚。綢緞似的黑色長褲,緊緊勾勒出腰部的線條。
就好像臨時從后臺舞臺劇的更衣室內,隨便拿了一件演出服穿在身上。
這樣的衣服如果換一個人來穿,或許會顯得搞笑。無奈凌冬的容顏過于清雋冰冷,那劣質的舞臺服穿在他的身上,竟也有了一種王族降臨的矜貴之感。
他對于臺下的一片哄鬧視若無睹,抬手挽了一下自己微長的黑發,蒼白的手指懸在琴鍵上,側目向半夏看來。
冷月清輝般的目光觸碰到半夏的視線,便微微垂睫點了一下頭,修長有力的手指在琴鍵上抬起,按下。
鐺——的第一聲響起。
那鋼琴聲就像冬季里飄下的第一片雪花,從舞臺高高的穹頂落下,冰冷又潔白,粘上半夏的琴弦,帶起微微的共鳴聲。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飄落,雪里卷著風,風中伴著雪,世界蒼茫一片,狂放而又凄涼。
小提琴如泣如訴的聲音在這風雪之中響起,嚴寒的世界里,流浪之人不甘地唱起絕望之歌。那歌聲哀哀嗟嘆,聲聲悲憤。細膩的情緒層層疊加,慢慢累積。像冥冥中伸出一只蒼白的手,拽緊了聽眾的心。
“怎么回事,我胸口好難受,眼睛也酸酸的。”有一位觀眾輕聲喃喃。
“唉,我好像看見了下大雪的夜里,寂靜的公路上開來了一輛孤獨的車,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坐在車上,難過得快要窒息了。”
“凌冬學長好帥啊,好像王子一樣。給灰姑娘伴奏的王子。剛好那個女孩也穿得灰撲撲的。我好羨慕嫉妒她。”有女孩雙手捂住了胸口,一臉羨慕。
“你真的覺得她像灰姑娘嗎?”她的同伴搖搖頭,“我覺得她不像灰姑娘,也不像是什么公主,反而像是一位閃閃發光的騎士,風雪里披荊斬棘的勇者。”
“是啊,就是凌冬的琴聲,竟然都蓋不住她的光彩。不知道為什么,感覺好想哭,我好像被這位學妹圈粉了。”
評委席上,一位年邁的老教授按捺不住,啪一聲放下筆,“不像話,這也太不像話了,一點都不尊重原譜,簡直是亂七八糟。現在的年輕人也太亂來了,你說是吧,老郁?”
素來刻板守舊的郁安國卻在這時候和他唱起了反調,“老嚴,在如今這個時代,我們作為古典音樂的授業者,首先應該想的,是怎么讓古典音樂更好地傳承下去。怎么讓現在更多的年輕人,重新喜愛上古典音樂。”
他伸手抬了抬眼鏡,“我感覺這個孩子改編得很有神韻——風雪之中,心靈迷茫的流浪者——她重新賦予了這首曲子在如今這個時代里的定義。倒是你那種古板的思想,應該改一改了才對。不信你看看身邊這些孩子們的反應。”
嚴老教授氣得幾乎要吹胡子瞪眼。
一旁的趙芷蘭急忙打了原場,“兩位消消火,還是先把曲子聽完吧。這孩子旁的不說,技巧確實是過硬,臺風也異常成熟穩重。值得我們好好聽一聽。”
其實她不僅僅是技巧厲害呢,趙芷蘭在心里默默想到,這孩子最為優秀的地方,恰恰是能讓聆聽者不自覺地忽略了她不俗的技巧,徹底被她獨特的音樂所吸引。
技巧還可以通過練習獲得,而這種境界是多少孩子苦練多年也求而不得的能力啊。
難怪小月會因為她患得患失,趙芷蘭在心中微微嘆息一聲,如今的小月比起這位,確實還略微遜色了些。
她忍不住朝著尚小月的父親尚程遠所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是老尚親自來了,比賽優勝的席位最終要花落誰家,倒是有些不好辦。
尚程遠身邊的一位教師,側身和他說話,“這孩子也還不錯,不過比起令千金,還是差了不少。哈哈,咱們家的孩子,怎么也不會輸給這樣的普通人。”
尚程遠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目光里看不出喜怒。
“她姑且不提,讓我比較在意的是凌冬。”
“凌冬?”那人略微有些吃驚,“對哦,凌冬不是休學了嗎?一整年都沒有看見他,怎么會突然跑來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伴奏。拉賽金獎得主,也未免太不顧身份了點。”
尚程遠:“凌冬這個孩子,曾經讓我有些擔心。他的音樂一度聽起來死氣沉沉,仿佛即將燃燒殆盡之人。今天這一場,倒是令我對他重新又有了期待。”
“哦,哦。是這樣的么。”聽不明白他話中含義的同伴,只得順著他的話回應了幾聲。
舞臺上,鋼琴聲風雪驟緊,小提琴破開冰霜,越拔越高。
尖銳的琴聲堆積到頂點之時,一切驟然破滅,奪命的嚴寒鋪天蓋地,巨大的悲涼洶涌而來。
絕望之中,卻依舊有一點不甘放棄的火苗,帶著哭腔,在暴風雪中摸爬滾打,跌跌撞撞,一次又次地復燃。
“絕了,這改得太牛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好快,連頓弓,雙泛音,魔鬼在拉琴。”
現場小提琴的演奏者,看得是演奏的門道。
但所有陪同前來的鋼琴系伴奏的學生,聽到這一段的時候,卻幾乎齊齊在心里罵了一句,臥槽!
這也太任性妄為了,要此刻臺上伴奏的是我,只怕跑馬也追不上。得虧是凌冬在給她伴奏啊。
話又說回來了,凌冬是臨時上臺救場,對著這樣魔改過的曲子,憑什么能配合得如此默契,演繹得完美無缺。
天才就是天才,簡直像是神一般的境界。
晏鵬看著舞臺上成雙的演奏者,臉色鐵青。
他咬著牙,轉頭看身邊的尚小月。尚小月和他一樣,一臉慘白地死死盯著舞臺上之人。
“不后悔嗎?從今而后,她的光芒或許蓋也蓋不住了。”晏鵬的聲音冰冷,居高臨下地看著身邊的尚小月,想要看看這個女孩會做出什么樣的反應。
月亮,你要知道,有時候命運就是如此不公平。誰又想到哪怕苦心經營,事情還能這樣弄巧成拙。沒有鋼伴,反而讓凌冬主動給她做配,使她有機會如此完美地釋放了自己的光。
“我覺得有點害怕。”尚小月左手緊緊掐住自己右手手腕,纖細的身軀微微顫抖,“既害怕,又興奮得不行。”
“哪怕輸給了她,我也心服口服。”倔強的女孩眼角噙著淚,死死咬住嘴唇,“你不明白,我很慶幸能夠看到她的這場演奏。如果她今天沒能登臺演出,那么這場比賽,對我而言才是毫無意義的。”
舞臺之上,一曲終結,余音久久不散。
生長于夏日的野草,在真正的舞臺上,展露了她的灼灼光輝。
全場第一個站起鼓掌的,竟然是坐在前排的尚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