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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他們讓這里就這樣荒廢,太遺憾了。”我臉上浮起了一絲微笑。
“哦,我知道,可他們又能怎樣?”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圍巾,“謀殺案發生之后,他們沒法在布萊克希思住了。知道了這里發生的事情,也沒人愿意買下這個莊園。要我說啊,就該讓這宅子在樹林里荒棄掉。”
這讓喬納森·德比有些傷感,可他不是個長情的人,很快我就被別的事情吸引過去。透過身旁的舞廳玻璃門,我看見人們正在準備今晚的聚會。仆人、工人用力擦洗著地板、粉刷著墻壁,女傭顫顫巍巍地站在梯子上,拿著長長的羽毛撣子掃灰。舞廳的另一端,百無聊賴的音樂家在锃亮的樂器上擦出十六分音符來,伊芙琳·哈德卡斯爾正站在舞廳中央指指點點,安排著各種事務。她在仆人中間穿梭,不時碰碰他們的胳膊,表現出善意。這讓我心里隱隱作痛,想起貝爾和她度過的那個午后。
我四處找尋瑪德琳·奧伯特,發現她正和露西·哈珀——就是那個受到斯坦文欺負又被雷文古善待的女孩——有說有笑,她們正在擺放舞臺旁邊的長椅。這兩個被傷害的女孩彼此相依,讓我有些許安慰,但依然無法緩解我對今早那事的內疚感。
“再和你說一遍,我再也不會給你收拾爛攤子了。”米莉森特厲聲說道。
米莉森特看見我正盯著兩個女仆愣神。她的眼神中愛恨交織,那氤氳霧氣中浮現出德比的秘密。之前我隱約覺察到的秘密,此刻昭然若揭。德比是個強奸犯,而且不止一次侵犯過女孩。她們都在這里,每一個他侵犯過的女孩、每一段他毀掉的生活,都被老太太看在眼里。喬納森·德比內心隱藏起來的黑暗,米莉森特都會塞好,就像夜晚給兒子掖被角一樣。
“你總是選擇那些弱小的,不是嗎?”她說,“總是那些……”
她沉默了,嘴巴張開著,仿佛后面的單詞在唇邊蒸發掉了。
“我得走了。”她忽然按了按我的手,“我有種奇怪的想法。親愛的,咱們晚餐見。”
米莉森特立刻轉身折返,消失在房子的拐角處。我十分迷惑,回頭望向舞廳,想看看米莉森特剛才看見了什么,那里除了樂隊,所有人都變換了位置。這時,我看見窗臺上有個國際象棋的棋子。如果沒有搞錯的話,我在貝爾的箱子里也看見了相同的手工棋子,眼睛部位漆有白點,它仿佛透過那雙笨拙雕制的眼睛看著我。在棋子上方玻璃上覆蓋的厚重塵土上,寫著一行字:在你后面。
當然是她,安娜在林子邊上沖我揮手,她瘦小的身體藏在灰色大衣下面。我把棋子裝在口袋里,左右張望了一下,確信沒人,就隨她走入林子深處看不到大宅的地方。安娜似乎已經等了我好久,一直在跺腳取暖。可這沒什么用,她的臉頰已凍得發紫,難怪要穿上這件大衣。安娜渾身上下的衣服都是灰色系的,大衣破舊不堪,線織帽子薄如蛛絲。這些衣服真是傳了好幾代人的樣子,打了太多補丁,已然看不出原本衣料的質地。
“你能找個蘋果或其他吃的嗎?”她開門見山,“我餓死了。”
“我隨身帶著酒。”我說著,把酒壺遞給她。
“也行啊。”安娜接過酒壺,擰開蓋子。
“我覺得在門房外見面對我們來說太危險了。”
“誰說的?”她喝了口酒,皺著眉頭。
“你啊。”我回答。
“這是我將要說的話。”
“什么?”
“我將要和你說,我們倆再見面不安全,可還沒說呢。”安娜回答,“我當時也沒法說啊,因為我剛醒過來幾個小時,一直都在阻止侍從去刺殺你的未來宿主。因為這個,我連早餐都沒吃。”
我沖她眨眨眼,試著厘清順序完全被打亂的一天。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發現自己渴望能像雷文古那樣聰明。被禁錮在喬納森·德比這愚笨的大腦里,像是往濃湯里攪進了油炸面包丁。
看見我如此困惑,安娜皺了皺眉。
“你知道侍從干了什么嗎?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么。”
我長話短說地告訴她貝爾發現了死兔子,描述了餐廳里尾隨雷文古的那些鬼魅般的腳步。細節越多,她的臉色越陰沉。
聽我說完,安娜隨口罵了侍從一聲“渾蛋”。她踱來踱去,雙手握拳,向前撐起肩:“遲早要去收拾他。”言罷,她惡狠狠地瞅了一眼大宅。
“不久就有機會了,”我說,“丹尼爾認為他就藏在地道里。地道有幾個出入口,我們得守住藏書室。丹尼爾想讓我倆一點鐘前守住那里的出入口。”
“這樣做,我們很可能送命,這倒省得侍從親自動手干掉我們了。”安娜的語調坦率冷漠,她仿佛把我看成了瘋子。
“怎么回事?”
“侍從可不傻,”她說,“如果我們知道他的藏身之處,那是因為他想讓我們知道。一開始,他就總能先我們一步行動。我看,他不過是在那里守株待兔,想讓我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們得做些什么!”我不太同意她的意見。
“我們會的,可原本能聰明行事,為什么要做傻事呢?”她耐心地勸說我,“聽我說,艾登,我知道你很絕望,但是我們說好了,你和我在一起。我會保護你,這樣你就能找到殺死伊芙琳的兇手,我們倆就都可以逃出去。我去完成我的任務,你現在要保證,不去追捕侍從。”
她的話有道理,但是比起我的恐懼又那么微不足道。如果能在那個瘋子找到我之前就結果他的性命,我還是會抓住這個機會,無論風險有多大。我寧愿站著死,也不愿意躲在角落里瑟縮發抖。
“我保證。”在那堆謊言上,我又加了一個新謊言。
謝天謝地,安娜太冷了,沒有注意到我聲音里的玄機。她雖然喝了些酒,可還是凍得發抖,臉色慘白。她沒法抵住肆虐的寒風,只好靠緊我。我可以聞到她皮膚上的肥皂香味,于是趕緊把目光轉向別處,不想讓安娜窺見德比的淫欲在我這里蠢蠢欲動。
她覺察到我的窘態,歪歪腦袋看了看我的臉,我的眼睛正向下看。
“我敢說,你的其他宿主可比德比強多了,”她接著說,“你要控制好自己,千萬別向他屈服。”
“我不知道何時是自己,何時是宿主,怎么能控制好自己呢?”
“如果現在控制這個軀殼的不是艾登你的話,德比就會對我動手動腳,”她說,“那樣就知道到底是誰了。不要只是想著這一點,你要行動起來,而且不能停下來。”
即便如此,她還是退回到風中,使我擺脫了那種窘迫感。
“這么冷的天,你不應該待在外面,”我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裹到她脖子上,“你這是在找死。”
“你要是這樣,人們就會對喬納森·德比改觀,就會把他當成個人看。”她說著,把圍巾塞到大衣里面。
“告訴伊芙琳·哈德卡斯爾這些,”我說,“她今天早上差點一槍崩了我。”
“那你應該回敬她一槍,”安娜平靜地說,“那樣我們就能解開她的謀殺之謎了。”
“真搞不明白你是不是在開玩笑。”我說。
“當然是在開玩笑,”她說著,向自己皸裂的手上哈了哈氣,“如果真那樣簡單,我們早就從這里逃出去了。聽著,我真不敢肯定是否該救她一命。”
“你認為我應該看著她去死?”
“我覺得我們花費大量時間做的事情,偏離了正題。”
“要是搞不明白誰想要伊芙琳的命,就沒法保護她,”我說,“保護伊芙琳就可以找到那個兇手。”
“希望你是對的。”她有些將信將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