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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側頭,就看見臺階一側的青年面上帶著笑容看著窗外的云浪。
她點頭:“很美。”是看幾百年幾千年也依舊會覺得震撼的自然鐘靈毓秀之作。
青年笑了一下,繼續沿著螺旋臺階向上走,一邊說:“我叫鄭山。”
鄭文看向對方。
青年笑:“別誤會,我是下一任的山君。”
鄭文垂眸,心中有?了猜想?,恐怕是這任山君年紀一大,該是駕鶴西去之仙歲了。
鄭山繼續道:“我覺得我之前見過你。”
鄭文面色不變,這世上能說見過她的人不多?,目前也只屈奭一人而已。
鄭山看見鄭文神情并無異樣,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失望,他也不氣餒接著說,“山中的石室中掛了一副畫像,畫中有?三位女子,還有?三十?幾位先輩,其中站在院中的那位女子面容清晰,與?你長得很像……不,應該說是一模一樣。”
除了此時女人眼上覆著的那層白?紗,幾乎是一模一樣了,他覺得當?初的那位先輩在描繪畫中的女人時,應該花費了極大的精氣,才能刻畫地如?此精細,就連鼻梁上的那一顆人眼都會模糊的淺痣也一絲不茍地畫了上去。
鄭文笑了笑,眉眼平和:“也許,你看錯了。”
鄭山眨了眨那雙桃花眼,“也許吧。”
他接著道:“世人皆傳清陵山丘山君善奇門遁甲之術,會排兵布陣,鬼神莫測,但其實,每一任山君最擅長地是識人相面。”
鄭文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似是而非地說了一句,“是嗎?”
鄭山笑:“雖然世人都這樣說,可不知為?何,我覺得你知道這件事。”
鄭文看向青年,突然覺得長著一雙桃花眼的人真的很占便宜,就比如?,她對上屈奭時,只要對上那雙眼睛,心就很容易地靜了下來?,往往容易心狠一點,可對上青年的這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說一些話就顯得格外困難。
她說:“你的話有?點多?。”
鄭山訝異一瞬,快速反應過來?,也不覺得尷尬,摸了摸自己的鼻頭,若有?所思說,“可能是在山中待久了吧,那些老怪物整天?待在屋子里研究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能說上話的人不多?。”
在十?五年前,山君便令人封了山門,山中弟子皆不準出山,阿彌就是那次封山時被山君帶回來?的,也是這山中最小的一個孩子了。
他說完這句不再多?說,因為?此時已經到了觀星樓的最高層。
鄭文才一上去,就看見了窗邊坐著一位老人,白?發鶴須,拿著一卷書簡在看。
鄭文走了過去。
鄭山行禮,收起了所有?的漫不經心,十?分?恭敬道,“先生,你等的客人到了。”
鄭文站在老者?面前,目光落在對方的面上,許久都未說話,她不知對方如?何知道她將至,不過她這番醒來?,總算明白?了一點道理,世上的高人數不勝數,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奇遇,既然她都得以長生,其他人能算出點什么她也不感覺到驚訝了。
山君抬起手,長袖半揮起,讓面前的女子坐下。
“先生,如?何得知我將至?”鄭文坐下后?淺笑詢問?。
老者?淡淡一笑:“也許是人之將死,老天?給出的一點獎賞罷了。”
鄭文沉默。涉及死亡時的話語總是帶著黯然色彩的,時至今日?,她依舊覺得這個話題晦暗。
老者?卻?有?些驚訝:“您過了這么多?年,還沒有?參透這世間生死之道嗎?”
鄭文說:“度不過情罷了。”她去參透生死之道干嘛,難不成這世間真有?仙人不成,而且她這樣子跟神仙也沒啥樣的,說不定神仙還沒她活的久呢。
老者?看見鄭文面上的漫不經心,突然有?些黯然,他想?了想?,但覺得是自己誤道了,于是說,“老身在此靜等您到來?,只不過是為?了一句話,清陵山丘百年行事為?人,歷代先輩均不違背本心,不違背最初的道義,這數百年來?,清陵山丘大多?弟子都死在藉藉無名中,我想?要帶歷代先輩求您一言。”
鄭文沉默了許久,卻?是站起來?對著老者?行了一禮,輕聲說道,“你們做的很好。”比她想?象的要好。
她在凡間史書上看見過那些為?了庶民死在歷史河流中的鄭家人,那些因為?留在史書而出名,可清陵山丘數百年,不可能只出那么一些人,大多?弟子都一生默默無聞,他們做出的事跡不為?人知,可是鄭文毫不懷疑,那些弟子一直在為?了她最開始和鄭山說過的那句“愛人”在努力。
老者?聽聞此話,面上漸漸浮現起釋然的笑容,他把手中的書簡放在鄭文的面前,沒有?再說一句話,然后?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人沉寂了下去。
他好像等候在此,只是為?了鄭文的一句話。
[你們做的很好。]
這是第一代山君便傳遞下來?的執念,當?年的那個少年在晚年于清陵山丘病逝時,多?么想?聽當?初的鄭文說一句“你做的很好”,只不過那句話,他終究并未聽到,于是留下了執念,一代又一代傳遞下來?,世世代代的山君仿佛都繼承了這股執念,就如?同鄭家村人世代繼承的宿命一樣。
一旁的青年面色悲戚下來?,跪在了地上,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任的山君去了。
鄭文在一旁看著,漸漸心中竟然也多?了一絲悲憐。她不僅看向窗外,世間的人山不變,云不變,可是人總在變化著。
之后?她在山中住了下來?,這段時間也了解了山中的一些情況,等到山君入殮裝入石棺后?,她跟著鄭山和山中其他的人一起把石棺送入石室。
以往的每一任山君在死后?都是全身入殮,封存在山中石室中,石棺上會刻有?平生事跡,還有?這一任的山中弟子。除此之外,歷代每任山君都會寫有?鄭書,記載了他所在的世間星辰變動和朝代更迭,不亞于另一種史書。
石室□□有?棺槨十?六具,但并不是所有?的山君都在此處,在清陵歷史上,有?幾任山君因為?一些緣故死在異地,無法運回。
鄭文在石室中待了很久,她走過了每一具石棺,目光落在那些鐫刻在石棺側面的篆體上,好像看見了一位又一位少年變成老者?,義無反顧地堅守著最初的方向。
她也看見了石棺前方石臺上掛著的那副巨大的絹畫,上面顏料很鮮艷,畫中每一位人物的神情服飾都刻畫地很仔細,特?別是站在院中身穿曲裙的女人,面上似乎帶著淺笑,走近了,還能看見面上鼻梁一側的一顆小痣。
鄭山一直跟在鄭文的身旁,他不可能毫無顧忌地把一位不太熟悉的人獨自放在這么重要的位置,而且,他很好奇,這個女人當?真是畫中的這人嗎。
鄭文目光落在另一側的兩位女子身上,阿苓依舊沉默地站在曲裙女人身后?,似乎也在笑,臉頰兩側有?窩進?去的小梨渦,小七面上則是不耐煩的神情,眉頭輕蹙,似乎在對著前方的女人抱怨著什么,畫中的那些少年都散落在院中各處,有?的手持毛筆,有?的在觀天?,有?的擼起袖子坐在一起似乎在爭論著什么。
過去的歲月好像因為?這幅畫在她眼前慢慢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