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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枝看了一眼系統界面,碩大的倒計時直白的告訴她,她還有不到三個月的生命。所以此行無論圣人怎么樣做,于她影響不大。她已經走到盡頭了。只是她心中仍然有些疑惑,從前在上京的時候,她還能勉強感覺到東宮情緒,如今什么也感覺不到,那種隱隱牽連的感覺,也好似徹底消失了。
卓枝仰面靠在藤枕上,細細一想,方覺不對。她離開上京那時,兩人曾在宗人府相見,那時她就沒能感知到東宮的任何情緒。也許正如東宮說的那般“若真有此用,高祖□□早就千秋萬代”,是她魔障了,亦或是兩人分隔千里之遙,漸漸便也感覺不到了罷。
這樣也好。
這幾年她身體愈發差,久病沉珂,心情也時常郁郁不安,更別提再過幾月,她備受病痛折磨又會是何等情形。若是東宮感覺不到此等情緒,便是唯一的幸事。
卓枝又望了一眼系統,如今不僅包裹地圖天氣等全部都不能查看,就連個人界面也打不開了。因她不肯配合系統開啟支線任務,如今系統基本上停擺,什么作用也沒有。金光一閃,她的目光移到右下角哪一行金色文字上,玩家已收集成就(9/10)。現下記錄成就的功能尚在運行,只是不了解究竟有什么作用。
馬車輪轂壓在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卓枝就在一片單純重復的雜音中慢慢陷入淺眠,人看似睡著了,實則還有意識,算是醒著。模模糊糊中,她似乎聽到摩酥小聲念叨:“怎么辦,怎么辦?尊上交代大婚之事。尊上神態嚴肅,好似是很要緊的事,還說我若不說,待姊姊到了上京也都曉得......”
大婚,上京。
卓枝清醒了些,她輕輕敲擊馬車壁數下,摩酥急急忙忙掀開藤簾,露出倉皇失措的眼睛,他訥訥:“姊姊,你醒啦?”摩酥像小松鼠般,探出頭強行辯解:“姊姊,我剛才沒說話哦。”
她默然無語,用力掐著掌心穴位,勉力抑制嗓間干癢欲咳的難受勁,緩了緩說:“說罷,我都聽見了,大婚的事。”見此摩酥心一橫,反正總是要說的,干脆趁機交代清楚算了:“尊上,說,說十月初上京,傳來消息,”他偷眼看向卓枝,見她神色不變,方才繼續說,“東太子,就是皇帝的兒子,好似要大婚了......”摩酥不完全知曉卓枝從前的事,他以為卓枝不明白其中關系,還在依照海寧的情形,比照著細細解釋。
似乎年前曾聽說過齊王與楊氏女郎那樁婚事不成了,因為太常寺卜卦不吉,當時她心覺奇怪,皇室婚事怎么會因為這種堪稱莫名其妙的理由不成呢?也許是為了更合適的婚事,才不成的?
卓枝垂下眼睛,只覺心中酸澀苦麻,她靜靜忍耐不語,好半晌才緩緩靠著藤枕,裝作若無其事,她并不接摩酥的話,反倒問起了不相關的事:“摩酥,你現在會不會講官話?”
摩酥立即忘記口頭正在解釋的大昭復雜難解的皇室關系,改為認真思考卓枝的話,他心中將學會的官話過了幾遍,數了又數,有種被抓包的窘迫:“會一點,”他眨眨眼睛,從懷里摸出一本磨花皮的書,看了一眼,恢復了自信,他說:“現在已經學的差不多了!”
卓枝瞄了眼書皮,上面似乎寫著官話百句通之類的......
摩酥反而打開了話匣子,他興致勃勃:“姊姊,書上說上京天下漂下白色冰花,尊上說吃起來甜甜的,比椰絲糖還好吃,是真的嗎?”
......
卓枝一行終于抵達上京,正好是臘月初八。上京城高池深,堅不可摧,卓枝提步下馬車,抬眼望去,心中恍然上京與她離開那時幾乎沒有什么變化,依舊是那樣人潮涌動,喧鬧繁華。
她攏袖立在梅花樹下,靜靜等待守城小吏檢查。天高云闊,卻不知何時忽然幾朵絨花隨風飛舞,原來下雪了。今朝的雪格外溫柔,雪片子似絨花悠悠然落下,一片又一片,晶瑩剔透的冰花落在她的面上頓時融化。
既然是圣人召見,她也無需多做矯飾,衣著如她在海寧那般,襦衫長裙,外披一領白氅。何況她現身引得圣人注意,卓大當家那邊便能一探建寧侯府,說不得能救得阿娘離開那座緊閉牢籠。
摩酥終于從車上跳出來,他興奮至極,笨拙的伸手去接雪花......卓枝微微笑了,樹下人在看風景,卻不知有人也在看她。
緊鄰城墻便是信德坊,坊內酒樓林立,如今上京城風頭正盛的銀樓就坐落于此。銀樓高約五層,最頂上一層,人立于其中甚至可以俯視皇宮禁內,是故圣人敕令五樓封鎖,不許設置客席。有眼尖的人發覺今朝銀樓五層隱隱能見到人影。
李煥抱劍眺望一番,見到禁衛密信中所提及的馬車之時,兩眼發亮:“主子,該是那一輛吧!”他展開手中密信,仔細對照,還伴以連連點首。
果不其然,馬車停下小門半開,緩緩邁下來個一襲白氅,身姿宛若柳扶風的病美人,行動之間隱隱看出抱病在身。李煥有些尷尬,怎么卓二郎出行還帶著女郎?他悄然側首瞥向東宮,卻見東宮專注凝望著白氅仕女,看不出半點不悅之色。
今天倒是奇了,他暗暗的想從前若見到如此,他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李煥百無聊賴,遲遲不見卓二郎,他只得定睛細看,這一看才發覺不對,這這,這不是卓二郎嗎?卓枝的身份有異,他是知悉詳情的,只是從未想過今天這樣的場景......他暗暗佩服,主子竟能一眼看破,眼力真是深不可測。
東宮不知他這番心思變化,或者說此時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立在梅樹下那襲身影吸引,旁的什么也注意不到了。阿枝身體竟如此病弱,雖說早從密信中窺得一鱗半爪,可是未曾想到竟會如此嚴重,她面色蒼白如雪,身子弱的更似一陣風都經不住。
怎么會這樣?
他茫然地將手按在“同生”的印記上,隔著衣袍,仍能感覺到隱隱溫熱。可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感覺不到了。從前那種千絲萬縷的聯系,竟好似生生斷絕。枉前些年他還安慰自己,許是兩人分隔兩地的緣故......
這是緣何?
忽而馬車門側大開,只見馬車里鉆出來個少年郎君,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膚色如蜜,踩著雪地,左搖右晃胡亂轉圈,耳側的秘銀鏈攜著細碎的各色珊瑚,閃爍作響。東宮目光微凝,這人一襲蠟染短褂迭裙正是密族裝扮,他就是密信中所說的那個密族郎君罷。
聽聞他喚作“摩酥”。
摩酥玩夠了雪,見到梅樹旁檐下結著一溜透明的冰柱,迎著光望去七彩光芒隱現,摩酥不禁被這幅從未見過的美景吸引,他忽而想起尊上的話“比椰絲糖還甜”,那種神秘的吸引力,教他情不自禁抬步躍起,折斷一截,張口咬了上去。
“嗚嗚嗚!”
冰溜甫一入口,便黏在唇舌上,他略略用力,只覺口中一陣血腥味,他慌張的跑回卓枝身前,比劃著求助:“嗚嗚粘阻嗚!灸窩!”
面對這番場景,卓枝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吩咐身畔人取來幾盞溫水,遞給摩酥,不消片刻冰溜終于取出來,他捂著嘴痛呼:“尊上大騙子!姊姊也不要笑了!”
卓枝忍耐不住,終于笑出聲來。
這廂盡是歡聲笑語,銀樓之上氣氛卻有些凝滯。李煥原本忍不住也咧開嘴笑了笑,這是哪里來的活寶!他回首,卻見東宮面無表情,只是垂眸,眼中看不出什么神色。
頓時,李煥斂容。
第119章 兩道圣旨
春娘子正得盛寵, 這幾日圣人連續數天歇在一川煙絮。方內侍跪在殿前,他擦了擦額頭冷汗,踟躕不已, 實在是,實在是卓枝膽大包天,她一個死人,竟然敢公然現身上京城,這事牽扯太大, 他趕忙前來回稟。
小內侍躬身出來, 低聲喚:“干爺爺, 圣人傳您進殿回話。”
一川煙絮絲竹聲幽幽,樂聲順著水面飄蕩, 殿內方內侍回稟的聲音顯得極為刺耳:“逆臣賊子卓枝,觀其行蹤正是去往建寧侯府......”
圣人面色莫測,眼皮子耷拉著遮掩全部神色。就在鎏金座旁, 跪坐著一位身段窈窕, 嬌艷柔美的宮裝仕女, 她雙手捧起一盞定窯刻花瓷碗, 汗珠順著美人玉臂緩緩滑落, 殿內地龍燒的極為熱燙,就連空氣中都涌動著陣陣暖意。
圣人終于接過那盞參茶:“先拘在建寧侯府,不準任何人進出!待元月十六派御林衛請她入宮, 朕在太真殿見她。”
“圣人?”方內侍錯愕萬分,頭一次他質疑自個的聽力, 鸚鵡學舌似的又問了句:“圣人請她入宮?”要知道自十一月起,他領了職,日日守在上京城前等待卓枝。那時他還嗤之以鼻, 卓枝死的不能再死了,圣人這項圣命堪稱莫名其妙。
誰知,今天讓他見著真的,一瞬間還以為青天明日見了鬼。
圣人淡淡呷一口參茶。
方內侍當即反應過來,躬身跪下叩首,口中恭謹萬分道:“奴婢領命。”話罷他趕忙退出殿外,就在那刻,殿內響徹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圣人面色漲紅,青筋直跳,幾乎要將心肺咳出。春娘子斂袖慌亂起身,她聲音急促:“太醫官,去請太醫官!”圣人張大口呼吸數下,才覺胸腔疼痛稍減,他一把掐住春娘子的手腕:“賤婢,你想要朕死嗎?拿朕的仙丹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