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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頭又囑咐他:“都說端午黃鱔賽人參,師父要做一道熗虎尾。你將鱔魚切段腌制起來?!?
汪老三抄起刀便開始切段,他這人有一點好,便是自幼在廚藝世家長大,認可那長幼尊卑之說,如今李大頭是他師伯,那他便是無論如何也會受著。即使鱔魚打滑,好幾次差點切到手指也不吭聲。
倒是李大頭與錢百富見他也不發作,兩人交換一個疑惑的眼神。
慈姑進灶間的時候便感受到了這詭異的氣氛,不過還沒等反應過來便看見汪老三切完了最后一塊鱔段,急得沖過去:“啊呀,這熗虎尾的鱔段要切到四五寸長,如今切成一兩寸,這可怎生是好!”
一聽說錯了,汪老三急得一頭的汗:“這可怎么好!”他不知熗虎尾要切多長,便摸索著切成了小塊,辛辛苦苦忍辱負重切完鱔段,本想等著慈姑表揚,也存著幾份叫李大頭與錢百富刮目相看的意思:看看,我也做得有聲有色。
可沒想到居然搞砸了,巨大的心理期待叫他接受不了失敗,臉都急得發白。
李大頭舔舔嘴唇,嘴角闔闔,到底什么也沒說,倒是文秀師父上前道:“師父,熗虎尾是做不成了,不如改做鱔魚包子?”
汪老三頗意外瞧了文秀一眼,沒想到這個素來清冷的文師父能幫他說話。
慈姑瞥一眼汪老三,見他眉目耷拉,神色間盡數是沮喪,額頭處還有不知何時擦汗抹上去的泥巴,笑道:“好啊,今兒便做鱔魚包子?!?
她將那鍋中下油,花椒爆香,而后放入蒜瓣炒香,最后倒入鱔魚段在鍋中滑炒,鐵鍋下大火熊熊,烤炙得鱔魚段漸漸蜷縮起來。
趁著這功夫忙和面醒面,好在店中的菜譜上包子一欄,是以店中常備著面團準備醒發。
慈姑便又將鐵鍋端起,撒些醬油、醋,白糖,胡椒粉調味,再加入粉條同燉,放回火上由著低溫小火,慢慢浸熟,最后起鍋,撒些花椒碎和花椒油提味。
還不忘回頭與幾位徒弟講解:“這道包子最講究的便是火候,因著包子入籠后還要蒸煮,因此瞧著鱔魚六分熟便要起鍋。”
瞧著出鍋了便快刀將鱔魚與粉條切得細碎。
最后拌上早就切好的香蔥末與香芹末,鍋里煮起滾油一澆,花椒粉與八角粉被熱油澆灌得刺拉拉作響,空氣中當即散發出各色香料蓊郁香氣。
此時包子皮也已經搟好,慈姑便疊起一片雪白面皮,挖一勺鱔魚絲餡料包入,而后用拇指與食指輕輕拉起面皮,中指與無名指則不斷交疊包上開口。
不過一會功夫便行云流水包完了一籠屜包子,惹得幾個小娘子贊嘆不已:“師父好生厲害!”
慈姑將蒸籠罩扣上,而后才轉過身來,利落颯爽道:“可都學會了?”
徒弟們點點頭,唯有汪老三沮喪地搖搖頭,師父一套動作行云流水,他是著實不記得什么時候做了甚,唉。
雪白的包子如小兒拳頭一般大小,看上去白白胖胖,放在盤中憨態可掬。
湊進嘴邊輕輕咬掉一小塊外皮,立刻感受到發面柔軟的口感,松松軟軟,香軟有味,包子皮發酵到位,既沒有發發黃也沒有發硬,一切恰到好處。
內側的包子皮浸泡了紅燒鰻魚的汁水,吃起來甜中帶著些許咸香,叫人忍不住要嘗嘗里頭的肉餡是個什么味道。
掰開一個小口,油脂香氣撲面而來。
雪白的包子皮里包裹了紅燜過的鱔魚絲與粉條段,可看到微微顫抖的鱔魚絲紅潤油亮,粉條段因浸泡了湯汁呈現出誘人的醬褐色,一瞧便叫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入口一嘗——
紅燜過的鱔魚絲肉軟滑溜,溫暖的熱氣夾雜著咸香彌散整個口腔。其中的粉條被剁成軟爛的小塊,吸收了紅燜鱔的湯汁,葷素搭配,讓人食指大動。
滑溜鮮美之余還能吃到香芹末,爽脆的口感帶著解膩的清香,點睛得恰到好處,在咸香交疊中多了一層脆爽,讓整個包子都增味不少。
吃到最后剩下濃稠的肉汁,全數吸溜進去,全然是滿足感。
徒弟們幾下便吃完了包子,紛紛眼巴巴瞧著蒸籠里其余的包子。慈姑板起臉:“不成,那可是客人們的。你們再想吃的話今兒可以自個包?!?
看著別的徒弟都在興高采烈討論何時用什么調料是為著什么道理,汪老三死活插不上話,他咬咬牙,終于說出了那句從今日起就縈繞在他心頭的話:“師父,我……我還是回去罷,我真不是這塊料子?!?
此言一出,屋內登時安靜下來。
李大頭攥攥手心,忽得走上前來:“是我……,我不該為難汪三。”
自打看見汪三被自己欺負還老老實實殺魚,他便心里升起了隱約后悔,此刻見他要放棄祖業,心里的不安上漲到了極點:“前幾年汪三掌事,我娘生病我要告假,汪三不許,我便懷恨在心。今日見他成為徒侄便蓄意報復。是我狹隘?!?
錢百富也跟著站出來:“我也有份?!?
汪老三搖搖頭,苦笑一下:“不關師伯們的事,是我太沒用。”
他本來立志要重振家業,好好兒操持起汪家家門,今日一番努力便明白他半點都沒有廚藝天賦。
切塊切得稀爛倒也罷了,多練練總能夠有起色,可什么時候捏一點胡椒,又什么時候幾成火候,對他來說不亞于攀登天梯。
慈姑微斂神色,拍拍手上的面粉,直接問汪老三:“那你喜歡做什么?”
???
汪老三一愣。
“如果不是出身御廚世家,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少爺,那你打算做什么營生?”慈姑聲音平和。
汪老三猶豫了一刻。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選擇做什么。
“不做廚子的話……”他猶猶豫豫,試探著說出自己內心真實所想:“吃喝玩樂?”
諸人:……
有人發出輕笑聲。
汪老三有些羞愧,急著辯解:“其實也不是,唉,我這人吧,就好美酒,好吃食,雖然我做不出來,可我那舌頭靈得很,誰家的魚,誰家的豬羊,但凡有一點不新鮮,一口就能嘗出來?!?
“上次在豐樂樓端上來一盤清蒸鰣魚,上頭蓋著那豬網油的那豬一定沒被煽過,我一口便嘗出來不對,叫來廚子,他還嘴犟,于是我非逼著掌柜的一起去尋那供應豬網油的肉店,肉店老板才說臨時缺貨,換了個生豬收購販子出的這紕漏。當場叫豐樂樓掌柜的心服口服!嘿,這有什么難的?一聞便覺得膻,一吃就知道鰣魚味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