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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九鸞笑得嘴角上翹, 頗有些洋洋得意:“謝過康娘子。”說話間從懷里掏出一小袋布包遞給慈姑:“從南洋托人帶來的香料砂仁, 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權(quán)當謝你適才勞頓。”
慈姑本不想接,不過聽他說是調(diào)料便接了過來。
“你若是為了身份地位不再理我, 那我可當真冤枉。”濮九鸞忽得出聲,“我雖然有幸得處高位,但從未對你生過輕慢之心。”
炙肉店里客人們或閑聊,或燒烤,吵吵嚷嚷,偏偏這時有個眉目如畫的郎君坐在慈姑對面,盯著她的眼睛,眸色堅定,與她剖白著心跡:
“我失秙多年,雖上有長兄,但官家曾允諾我,定會在婚配上讓我自己選擇。出身并不重要……”他說到一半,忽得覺得自己這番話又唐突又突兀,忙將話吞了回去。
再看慈姑已經(jīng)是臉頰泛紅。
濮九鸞定了定神,呼出一口氣,又想一種說法:“我從未有過那等高低貴賤的想頭。你信我。”
他一對眼睛定定盯著她,如果說適才是秋夜星空,那么此時便是烈火如歌,火光直燙得慈姑心里發(fā)慌,沒來由得臉紅,她將頭扭到一邊去,嘟噥一句:“關我什么事。”
話雖如此說,可臉上神色松動了許多,濮九鸞便知道自己是過了這一關的。
他悄悄松了口氣,手心里濕了一把。
原來與小娘子說話這般緊張么?當初他孤身一人被西夏人包圍住都沒有什么膽怯之心,今日卻覺后背汗津津一片。
“如今可以吃了么?”慈姑沒好氣問他。
“還有一事。”濮九鸞回想起當初的情形,“那天你給我文章時還主動給我驅(qū)蚊藥草,怎的忽得就不對了?偏偏那幾天我們沒見過面。莫非……”
他眼睛一轉(zhuǎn),敏銳找到根由:“是不是那天寶軒與你說了什么?”
慈姑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他說你是鎮(zhèn)北侯。”卻未注意過濮九鸞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的姓名么?”
“我是外地人。”慈姑聲音透著郁悶。
濮九鸞一笑,再次重申:“我從未想過要隱瞞自己身份,也從未覺得你低人一等。你可記住了。”
慈姑點點頭。
濮九鸞滿意地笑笑,這才將烤串拿出一串放到慈姑面前的碟子里:“你忙了一天了,是不是餓了?也嘗嘗自己店里的手藝。”之后自己才拿起一串吃了起來。
他吃肉串時衣袖落下,正好露出胳膊上兩個不大不小的紅包。
慈姑多看了兩眼,濮九鸞才醒悟過來,解釋道:“蚊蟲咬的。”
慈姑這才想起那荷包,她略一猶豫,從衣袖里掏出個淡青色繡竹葉荷包:“那天答應你的荷包。”
濮九鸞趕緊接了過去,笑得一臉滿足。多虧自己適才故意將衣袖扯開,故意在慈姑跟前晃悠,要不能得這個荷包?
“不是說以后不理人家了么?”打烊后過來幫忙的呂二姐依在柜臺瞧著這邊兩人相視而笑的情形,不屑地點評一句,“呵,女人。”
嵐娘子捧著口里的雪梨甜飲子激動得眼淚汪汪:“終于叫我等著這一天了,這些日子我也太難熬了嗚嗚嗚。”
濮九鸞這一頓飯,直吃到店鋪快打烊,月上柳梢,他又借口自己吃多了,非要慈姑與自己一起去汴河邊。
河邊流水潺潺,不時有夜游汴河的人坐著游船從河里經(jīng)過,遠處的畫舫上有人在垂著洞簫,清幽悠長,遠遠近近滿眼的燈火盡數(shù)映照在水面里,隨著晚風在河里晃晃蕩蕩,滿河的星光,滿河的燈光。
人在這樣的夜里也無端多了些溫柔,濮九鸞微笑著瞧著慈姑,眼珠子幾乎不錯。
卻說濮九鸞與慈姑在汴河邊散步隨便進了一家頭面冠朵鋪子,好巧不巧卻被樓上兩個小娘子瞧見。
那兩人正是當日在摘星社被慈姑擊敗的黎莫茹和黎莫萃兩姐妹,這家頭面冠朵鋪子夜里也開門,因而生意不錯,兩姐妹上回闖了禍被關了禁閉,這回剛解禁,立刻被自家哥哥帶著出來逛夜市。她們是貴客,自然被店鋪請到二樓雅間慢慢挑選。黎莫萃瞧中了個拇指大小的東珠,想要買回來做帽飾,可又嫌貴,磨磨蹭蹭。
黎莫茹等得不耐煩,便四下往窗外打量,她先拉著妹妹衣袖:“那人似有些眼熟?”
“咦?那不是當初那個卑賤廚娘么?”黎莫萃來了興致,往前湊湊,“一介平民還膽敢與我們叫板,今兒正好滅滅她的威風。”說著便要沖下去教訓教訓慈姑。
“你先莫急!”黎莫茹忙拉住這個惹禍頭子,“你瞧她身邊不是有個郎君,別叫你我別反沾一身腥。”從二樓窗戶影影綽綽看見一男一女正往店里進來,并瞧不清容貌。
“哼!一個平民女子身邊還能有甚惹不起的郎君?”兩姐妹這個角度只能瞧見慈姑的正臉,壓根兒瞧不清那男子的正臉,黎莫萃直接從二樓從了下去,就要去尋晦氣。
黎莫茹怕妹妹吃虧,也忙跟著下樓。
“吆,也不知哪個卑賤的,也配來此地?”黎莫萃兩步便沖下了樓,招招搖搖刻意在慈姑身邊湊。
卻被她身邊那男子不動聲色隔開,將慈姑護在了身后。
“買得起么?”黎莫萃直指著慈姑笑道:“哦我說錯了,一層擺放的都是大路貨,定是買得起的。反正貴女都是被請去二樓奉茶。”
誰知話音剛落,便見個伙計去而復返,躬身對慈姑道:“掌柜的說您要的貨二層才有,請您上樓。”
慈姑笑道:“那便麻煩你帶我去瞧瞧。”
“!”黎莫萃雙臉漲得通紅。黎莫茹忙拽著妹妹的手小聲勸她:“這女子不知天高地厚,想必是吹牛要買貴價貨,我們瞧著看她如何露餡!那時才解氣呢!”黎莫萃聽得動心,兩姐妹便跟著上去。
上了二樓別有洞天,楠木柜子散發(fā)出好聞的氣息,里頭擺著盡數(shù)是各色寶石,黎莫萃打量著慈姑眼神,想從她臉上瞧見慌亂,誰知對方既不貪慕也不驚訝,只是淡然,似乎早已司空見慣。
掌柜的早笑著迎了上去,打開一個楠木盒:“您瞧這條可滿意?”
卻是一串東珠珠串,色澤淡雅,明亮璀璨,最難得是各個拇指大小,黎莫茹先是驚訝,而后是預備著瞧好戲:
適才瞧中的東珠不過一顆就讓她猶豫不已,何況這么一串乎?肯定是窮吹牛,又不知珠子的底價才這般胡亂張口,且看她如何下場。
黎莫萃也流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有人沒錢也能充大方,凈要自己買不起的貨,也不怕丟人!”
慈姑卻如沒聽見一般。只看珠子成色,覺得中意,便道:“買下罷。明日送到康娘子炙肉腳店。”
掌柜的忙點頭哈腰:“原來是康娘子,小的這便備好與您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