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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岸邊正靠著一艘游船,徐林正劃著槳在船頭張望,濮九鸞便跳上了船,又伸手拉慈姑。
慈姑猶豫了一下,便上了船。
木窗內里規整潔凈,紗簾高懸,瞧得清外面燈火通明,坐穩后船便晃悠悠搖了起來。
濮九鸞給慈姑遞一個軟墊,瞧著她坐安穩了,這才輕輕與她說起來:“本來我不欲告訴你這些的,可既要娶你,那便兜個一清二楚。”
櫓聲悠悠,濮九鸞沉聲:“我十多歲時我娘去了,我爹便將我送到了塞北,滿汴京城貴門里誰人不知我不受寵?他們都盼著我死,誰知我又跟上了官家,可這官家的飯碗豈是那么好捧的?”
他先是在刺堆子溝坑殺了幾百西夏兵,而后一手建造了皇城司:“外頭那些酸儒說我是‘小白起’,說我是皇家走狗,攀扯忠良。”
他笑得苦澀,窗外汴京城里的無數人間燈火映照在他臉上,兩道如墨筆勾畫的濃眉下眸光深沉,一對明亮如星的眼睛光彩奪人,襯托得他臉色晦暗未明,那一貫溫柔從容注視著慈姑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苦澀:“你可嫌棄我?可覺得我叫你失了顏面?”
慈姑心疼起來,忙道:“不嫌棄不嫌棄。不失顏面。”
濮九鸞笑了起來,嘴角這一提臉上的晦暗蕩然無存,他挑了挑眉:“那為何你會覺得我嫌你失了顏面?”
慈姑叫他這般套話進去,自己先泄了氣:“也罷。”
她眼珠子一轉,又想起一出:“我今兒,可是將長壽坊的行院逛了個遍,你可知道?”狡黠瞥他一眼。
“曉得。”濮九鸞眉風不動,“你要與人談生意自然少不得出入這等場合。我替你遮掩便是。”
只不過慈姑仍有條件:“可我仍想等我爹平反了再論婚嫁。”
“好。”濮九鸞二話不說便應了下來,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可你莫叫我等太久。”
他從懷里拿出一個織錦包裹遞與慈姑,慈姑打開包裹,卻是兩個磨喝樂。
檀木雕刻的底座上籠著紅紗碧籠,小小人兒身著金珠牙翠,一男一女,男磨喝樂2穿黑衣,兩手捧著一把櫻桃欲遞,女磨喝樂舉著團扇遮擋臉頰,似有些害羞,兩人皆是栩栩如生。
慈姑一見便知這磨喝樂價值不菲,不過著實精巧可愛,她便接過磨喝樂,仔細把玩起小人。
濮九鸞笑著看她:“如今乞巧節都時興這小玩意兒,我下衙時正好遇上有人叫賣,便買了與你留著玩。”
慈姑一想到堂堂正正一個侯爺居然當街購買磨喝樂便覺好笑,也不知哪個小販那般膽大,卻也被他賭對,居然做成了這一樁大生意。
兩人又聊些近況舊事,忽聽得一陣簫聲,掀開簾子,但見外頭明月已經升了上來,月光如水,浸滿京華,汴河兩岸燈火通明,如星落成雨,岸上許多小娘子小郎君正嬉鬧逛街,岸邊一叢叢金雀花密密蓬蓬,直綿延到很遠。
如今在長壽坊工匠的生意驟然多了起來。許多行院人家雇他去,便是教他將灶房拆了而后營建一座高樓。
滿長壽坊如今都興起了從康娘子外食店里訂制席面,說起來這席面又精致又美味,光是瞧著便頗有面子。何況康娘子還會根據不同的行院做出不同的定制菜式,聽說給熙春樓做了一道百鳥朝鳳,那鳳凰活靈活現,叫滿城的人議論了好幾天。
長壽坊的廚子們如今也是春風得意,他們有了康娘子相助,得了許多生意買賣,那外食店如今火爆不已,到了飯點一連接近百個訂單,更絕的是這行院里的訂單還有一樁妙處:那便是時間不定。
尋常飯莊不過早中晚三頓時有生意,行院里卻一天斷不了來的客人,如此一來,這便又比尋常飯莊生意要多些。畢竟能進行院的都是有錢人,一人便能叫一桌席面,不像去飯莊還要幾個人才湊一桌。
生意冷清的長壽坊食飯行如今可算是煥發了新生。
這一日慈姑正幫吳行老籌備生意,就見古行老扇著扇子愁眉苦臉來尋慈姑:“康娘子,如今長壽坊被您給救活了,可該瞧瞧外面懷遠坊了。”
“既然如此我便去你們坊里瞧瞧。”慈姑也不推辭。
古行老長出一口氣:“可算輪到我們坊。”他來之前擔心不已,就怕吳行老霸著康娘子這個金鋪滿不放。
古行老笑瞇瞇道:“我可不像老吳,只雇著你白干活,我們坊里的行老之位虛位以待。”還故意瞧了吳行老一眼。
吳行老氣得胡子紛飛:“我豈會是那等小氣之人,我們長壽坊的行老之位也是留給康娘子的。”
兩人斗嘴慈姑習以為常,便索性帶著他們將整個懷遠坊轉了一圈。
懷遠坊靠近西市,按說飯莊生意應當不錯。可這靠的近有個大弊端,就是許多賭坊便都聚集起來,漸成氣候,別人說起懷遠坊,都叫賭坊。
按說這賭坊聚集起了諸多人,也算是顧客云集,偏偏并沒有:賭坊也與行院一般,都自帶廚房,甚至有的賭坊還養著些美貌的妓女,為的就是勾住顧客,叫他在賭坊里花光最后一枚銅板。如此一來酒樓生意也算不得好。
古行老見慈姑眉頭微蹙,似在思索,便問慈姑:“聽說您給長壽坊出的主意便是外食整桌席面,不知我這可以?要不我們懷遠坊也跟著做這生意可好?”
惹得吳行老一陣反感:“你可真是個應聲蟲,學人精!我做什么你便跟著做什么。”
“這是你自個兒獨創的么?還不是人家康娘子的主意,再說原先碼頭上便有這外送食盒的法子,你這不過是將食盒整的大些變成了酒席,認真論起來你才是那個抄別人的應聲蟲呢!”
眼看兩人又要吵鬧起來,慈姑笑道:“非也。”
她問古行老:“這坊里可有開酒樓的地方?”
古行老一愣:“有啊。”
慈姑便道:“那便開一座酒樓吧,我自入京以來便想開一座自己的酒樓,只這一直還沒有機會呢。”
古行老略一思忖,不對啊,他這是請康娘子幫忙救助,可不是幫她圓夢啊。
吳行老則得意洋洋瞧著古行老,眼中意思不用說話古行老都能明白,不外乎是“好你個老古,且看你如何贏我!”
可古行老轉念一想,既然已經定了請康娘子幫忙,就不要加以質疑,大不了就當自己花銀子買個開心罷了。
古行老帶著慈姑滿懷遠坊轉悠尋摸起合適的飯店,過了一段時日可算被他們找著了一處三層的酒樓,靠近懷遠坊最大的賭坊如意賭坊,
說起那如意賭坊可當真算的上是人間銷金窟。賭坊內有幾座高樓圍繞,聽說內里有假山流水,簡直如一座私家園林一般,人都說只要你有錢,進了如意賭坊便能得到不遜于皇帝般的享受;可這人間仙境也不是輕易便能進得的,便是你富可敵國,進了如意賭坊也不過花用一年便能傾家蕩產。
這家酒樓原來就開在這里許多年,可惜如意賭坊將它的生意搶奪得七七八八,如今酒樓也只能關門了事。
古行老皺眉:“康娘子,這店,還是莫要開在此處為好,你年紀輕不知道……”
“不,我知道。”慈姑斬釘截鐵。她從前便見過賭坊如何害人,狠心奪取康家資產的隔房叔伯便是賭坊的常客,那賭坊如魔鬼一般,先是將他家銀錢耗盡,而后便是賣地、賣房、最后將目光轉移到隔房的兩個孤兒身上,罔顧人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