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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淵明倒是不怵,他以前就是秦政委帶出來的兵,知道他脾氣。這是位老革命,看著像黑面煞神,其實特別心疼手下的兵,嫂子做了啥好吃的都會喊他們去,不訓練的時候,兩杯小酒一碟花生米二兩豬頭肉,比食堂大灶吃得好。
所以,他大著膽子問:“政委,這申請您看……”
秦政委也不接,只冷冷的瞥了一眼抬頭的“離婚申請”幾個大字,“誰給你寫的?”
季淵明撓撓后腦勺,“什么都瞞不過您,是我逼趙建國幫我寫的,我這字都認不全也沒法……”
“嘭——”一聲,秦政委把缸子摔桌上,“知道自個兒文化水平不夠,還不趕緊跟你家高中生學習?知道榜樣的力量嗎?”也不等季淵明回答,一把將他的離婚申請撕個粉碎。
***
“來狗你大娘回來了?”季六他娘坐在墻頭上,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問。
來狗把小腦袋一轉,“不知道!”
“喲呵,還跟奶奶保密呢,你大娘的孩子掉了吧?”抱緊懷里大胖小子,嗯,真香!就稀罕這股奶香味兒,奶香味兒就是香火味兒!
來狗翻個白眼,“胡說。”
“哎喲臭小子,還給我擺臉色呢?來來來,奶給你炒黃豆吃,啊,香得能讓人吞舌頭。”六兒在外頭就是好,多少好東西都往家里摟。
果然,接過吃的,來狗就跟變色龍似的,嬉皮笑臉:“我大娘沒懷小弟弟,她是身體不好,住半天就回來了。”當然,他也不懂生的什么病,大人當著他和貓蛋的面,都是語焉不詳。
“就這?”
“嗯吶。”
“小兔崽子把豆還來!”這消息明顯不值半把炒黃豆,季六娘覺著,白瞎了。
來狗也是真的狗,故意張大著嘴,“呲溜”扔一顆黃豆進嘴里,嚼吧得“嘎嘣嘎嘣”響,“哇真香!”
“你!”老婆子差點從墻頭上栽下去。
這黃豆還是老六送回來的,說是下奶,讓給媳婦兒燉著喝湯,好奶.小老三。可她不舍得填進兒媳婦那無底洞,愣是偷偷扣押下來,自個兒用清油和鹽巴炒了一瓦罐,每天抓兩把揣兜里,往那村口一坐,能讓她美氣一天。
扭著屁股跑出門的來狗,正好跟貓蛋撞上,窸窸窣窣說了幾句,貓蛋的小眼睛就亮了,“奶奶奶奶,我知道我大娘生啥病喲!”
老婆子趕緊回頭,“真?”
“比珍珠還真哩!”眼睛卻盯著她的衣服兜兜。
老婆子忍著肉疼,又掏出半把,貓蛋踩在小板凳上,踮著腳雙手接過,挨個數了一遍,發現跟哥哥的差不多,這才“嘎嘣”扔進嘴里。
剛炒的黃豆,皮兒又黃又脆,黃中帶焦,濃濃的黃豆味兒拌著油味,鹽津津的,比豆腐還好吃哩!
“喂你倒是快說啊,你大娘生啥病,是不是不能下蛋的病?”那可真是太好咯,佛祖爺觀世音菩薩托塔李天王睜眼啦!
然而,貓蛋比來狗還不如,沒有任何契約精神,揣著黃豆屁也不放一個就跑了,氣得老太太都快哭死了,下次再從這倆小崽子嘴里買消息她就不是人生的,是狗下的豬下的!
林珍珍躺炕上,聽著她把季淵明家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不算,重點攻擊對象居然變成了老太太?珍珍這小暴脾氣,她有恩記恩,有仇報仇,婆婆待她掏心窩子,她也不能讓她受欺負。前兩個月是不清楚狀況不敢冒然開口,真當她是死人啊?
“張桂蘭你不是個東西,專教你家這倆狗崽子騙吃騙喝,我讓你不得好死!以為你有個兒子當兵就了不起啊,說不定哪天吃顆槍子兒,讓你找不著地兒哭去!”
張桂蘭就是季老太的名字。
“怎么,我婆婆不是東西,你就是個東西?你是個什么東西你?狗東西嗎!”忽然,一把嫩生生的嗓音接上,讓本想喘口氣的老婆子愣住了。
“你是個什么東西,輪得到你說話?”
“我不是東西,你可是狗東西!”
“你!”老婆子本就氣得七竅生煙,被她這么一繞,有點暈乎。
林珍珍就趁著她暈,小嘴叭叭叭:“成分劃定是土改時候的事兒,我們家來狗貓蛋沾上地.富.反.右.壞哪一條?你有啥權利劃定我們成分?莫非你能凌駕于偉大的無產階級領袖之上?”
她的聲音雖然嫩,但字正腔圓,每一個字就像鐵錘似的砸在老婆子耳膜上,心窩子里,老婆子早被嚇傻了,“你……你胡攪蠻纏!”
“你公然侮辱季淵明,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按照國家法律應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1】。我的丈夫季淵明作為一名光榮的人民子弟兵,是守衛邊疆守衛主席的好衛士,還得到了主席親自頒發的五好戰士獎章,你辱罵他就是犯法!要是這些辱罵的話傳到他耳朵里,影響了他的工作,你的行為就是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犯罪行為,嚴重可判死刑!”
一下子說這么多話,林珍珍覺著暢快極了。
她上輩子的生長環境沒教會她溫良恭儉讓,她只知道據理力爭,決不能讓自己和奶奶吃虧。
果然,這下別說老婆子,就是路過的社員也被唬住了。沒有人會懷疑高中生說的話,沒有人會想到她其實是偷換概念夸大其詞。
“哎喲六兒他娘,你這沒把門的嘴可別闖禍,趕緊給人道歉吧。”
“就是,要不是你說話實在難聽,淵明媳婦兒這么面嫩的人怎么會跟你爭?”
“還有你啊,都多少年的老黃歷,現在你家小六也當上車間主任了,你咋還揪著不放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坐實了老婆子的“罪行”,林珍珍笑瞇瞇地問:“怎么,你不道歉是覺得沒錯嗎?那行,我這就上鏈條廠問問季大主任,一名無產階級戰士被侮辱了,我們該找誰說理去,要是廠里給不了公道,咱就上革委會去。”
革委會那是啥地方?
專門揪小辮子的啊!整個清河縣最大的權力機關,誰不怕啊?整人,下放,鬧.革.命,六兒都得笑臉相迎的呀!
這不,老婆子結巴了:“別別別,侄媳婦別較真,嬸子跟你鬧著玩兒呢。”
“嬸子好大的膽子,能把主席的話當玩笑話,怎么著,革命語錄是玩笑,革命成了請客吃飯?”
這頂帽子更大,老婆子雙腿一軟,“你……你別……我沒,我就是不會說話,我道歉還不行嗎?”一想到要給宿敵張桂蘭當面道歉她就跟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林珍珍嘆口氣,撫了撫光滑柔嫩的手背,“要是侮辱別人道個歉就行,那這世上還要公安干啥?我看還是得去革委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