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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普暈暈乎乎地舉起右胳膊,在上臂內側輕輕劃了兩下,只是不重的兩下,微微出現兩道血痕而已,他感覺精神立刻振作了,就仿佛是溺水者在人工呼吸與胸外按壓下的第一聲嗆咳。
林普在昏黃的燈光里靠著墻根橫臂遮住自己的眼睛,他實在羞恥于自己這種怪異畸形的懦弱和逃避,他在心里不知道第幾次疾言厲色地警告自己,回去要看醫生,一定要看醫生。
雖然,痛起來很舒服。
英式的婚禮雖然流程簡單,但跟中式的一樣熱鬧,只不過熱鬧的方式不同。他們下午驅車前往教堂觀禮,然后與新人以及bridal party去落日的海邊攝影和切蛋糕,最后回來在莊園里舉辦婚宴和小型音樂會+舞會。
新人首舞以后,nikki一一跟褚元邈和林普跳舞。
nikki確實如褚元維說的那樣開朗隨和,她并不需要兩個小叔子絞盡腦汁尋找破冰話題,上來就主動夸贊褚元邈名校畢業開日料店的行為很有想法,也夸贊林普直博是件很酷的事情。
褚元邈禮尚往來地夸回了nikki,應對得十分得體。
林普的注意力一直不大集中,所以只是淡聲回了一句“thank you”,片刻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的嫂子,有些不自然地追加了句“sorry, i got distracted”。nikki的手指順勢在他肩背上輕輕敲了兩下,緩聲安慰他不需要道歉,大家對英俊靦腆的青年總是格外遷就。
因為六月的英文june來自于主管愛情和婚姻的羅馬女神juno,所以在歐美很多國家,六月份是個結婚的小高峰期。此外,六月份在北半球也是夏季,英國一個流行的習俗是新娘“walk with the sun”(與陽光在一起)。
褚炎武聽到林普的實時翻譯,悄聲跟他說:“你大哥真是老婆迷,老婆說什么他聽什么。我早警告他了,在中國,六月、七月結婚都不吉利,因為正好是一年的一半,老話兒里這叫‘半妻’,很容易離婚?!?
林普給了他個不耐煩的眼神,說:“中國講的是農歷。要是按照農歷算,現在是五月份。你能不能不要亂說給人家添堵?”
林普的小叔借著喝酒的動作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暗示他給褚炎武留點面子。林普跟小叔不過點頭之交,是有很近的血緣關系,是曾經在一張長桌上吃過年夜飯,但也不過如此了。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全了稀薄的叔侄之情。
褚炎武給了林普一個“你這個逆子”的眼神,轉頭去尋曹大生了。曹大生昨天飯桌上說今天要去見個瑞士的合作伙伴,大概能趕在舞會前過來,也不知道現在到了沒有。
林普直到褚炎武走出很遠以后才轉過頭正眼看他。褚炎武年近花甲了,兩鬢早就生了白發,只是他不服老,總在出門前留出足夠的時間自己染黑。
林普記得他帶著情緒將車行直接送去學校的路虎開回褚家時,褚炎武就正在浴室里染發。他見他推門進來,從胳膊底下瞅著他,眼神帶笑,洋洋得意,“小子,是不是以為我不知道你考駕照”。他默默卷走即將出口的難聽話,跟褚炎武說在學校里不需要開車。褚炎武卻突然耳朵里進了水,他用腳尖踢他,急聲說,“毛巾毛巾,趕緊去給我找條毛巾” 。
“林普,能邀請你跳個舞嗎?”
一個含糖量超標的聲音打斷了林普的思緒。是昨天剛剛潦草打過招呼的曹大生的獨女曹溪。
曹溪比林普小三歲,就在英國本地上大學。她分明是偏可愛的長相,聲音也十分甜美,卻裹著哥特風的蕾絲頭紗和裙子,引得周圍人頻頻側目。
林普給了她一個極硬的硬釘子:“不好意思,我不喜歡跳舞。”
曹溪卻沒有就此止步:“可你剛剛都跟新娘子跳舞了?!?
林普撥冗看她一眼徐徐道:“她是我大嫂,你也是?”
曹溪的笑容撐不住了,她憤憤翻他個白眼,轉頭便要走,結果一頭撞到曹大生胸口上。
曹大生早上沒有跟曹溪一起出門,此刻看到曹溪的裝扮,眉頭擰得跟個核桃殼兒似的。整個舞會現場最吸引人注意的當然是新娘子,但第二吸引人注意的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曹溪。
曹大生斥她:“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人家婚禮上不要穿這些令人窒息的奇裝異服?!?
曹溪立刻振振有詞地嗤笑他:“不尊重他人穿衣自由的陋習才令人窒息”。
曹大生懶得在這種場合跟她爭辯,任她不知道在氣什么大步走遠。他向著林普舉起杯子,林普便也舉起低下杯口輕輕跟他碰了一下,客氣地叫他“曹叔”。
曹大生問:“你爸呢?!?
林普說:“他找你去了。”
周日上午,翟欲曉正吹著空調戴著耳機趴在被窩里磕cp,柴彤突然推門進來,照著她的屁丨股尖兒狠狠刮了她一巴掌。翟欲曉連嚇帶疼嗷地一聲一躍而起,露出里面的奶奶風小背心和內褲。
“媽你干啥???!”翟欲曉揉著屁股憤懣道。
柴彤點著她:“捂著被子開空調,電費你出???!”
翟欲曉聞言當即打開微丨信,轉個二百的紅包給柴彤,且特別備注“嗟,電費”。顯出一個財務自由的人寧折不彎的腰桿子。
柴彤眼都不眨地收了紅包,她刷刷兩下拉開窗簾,說:“你起來收拾一下去趟你舅舅家跟簌簌聊聊,簌簌鬧著要搬出去單過,你舅舅快愁死了?!?
翟欲曉都不用問柴簌簌為什么要搬出去單過,也無非是柴續強逼著她出門相親,或是按頭要求她跟相親對象出去逛街吃飯培養感情。她卷著被子滾到床里側,以躲避刺目的太陽光,兩條腿倒豎起來慢動作開合——減肥瘦腿這種事情想起來就做唄。
“倒不如你去跟我舅聊聊?!钡杂麜哉f,“我舅整天沾沾自喜他吃過的鹽比我們吃過的米都多,嘁,街上跟他一樣年紀的要飯的也比我們吃過的米多。也不過是坐井觀天之徒唯有的年齡優勢而已。世界是一刻不停變化發展的,各人有各人的境遇和活法?!?
柴彤不耐煩地“嘖”。
翟欲曉不甘示弱地也“嘖”。
柴彤兩手抱在胸前,笑里藏刀:“翟欲曉我發現你挖苦你舅的時候是一套一套的。你對得起他小學時給你買的小裙子、高中時給你的零花錢和考上大學時給你的五千塊獎金嗎?”
有一說一,在不涉及切身利益的前提下,柴續基本上也算是個合格的舅舅。
翟欲曉兩條野生眉毛向下折:“能不能簡單地就事論事?”
柴彤看一眼窗外的大好日光,懶得跟她叨逼叨了,她說:“行了,趕緊起床收拾吧,你姥兒中午燉的牛肉,你去得早還能吃口熱乎的。你舅是簌簌的親爹,他即便有時候方式不太恰當,出發點總是好的。我們當長輩的能看到你們一個個成家,任務就算完成了?!?
翟欲曉不假思索低聲嘴了句:“你們的任務是完成了,我們悲慘的一生開始了?!?
“你說什么?”柴彤狐疑回頭。
翟欲曉回以真情實感的迷茫表情,柴彤便懷疑自己可能是幻聽了。
翟欲曉最后還是在柴彤趕驢似的驅逐聲里出門去了姥姥家。午飯后,柴簌簌說有急事要出門,柴續認定她是在逃避問題拍桌不許。最后的結果是,柴簌簌不得不帶著拖油瓶翟欲曉和正讀高中的柴麟麟出門。既然兩個拖油瓶都已經帶出來了,柴簌簌也就不背藏了,跟他們說待會兒見了人不要驚訝。
然后他們就見到了柴簌簌的“前男友”張羅——一個袖有清風家無恒產的基層小干事。
張羅跟柴簌簌一樣是s交大畢業的,畢業以后柴簌簌繼續讀研,張羅去藏區支教三年,回來做的是基層扶貧相關工作。
在翟欲曉和柴麟麟的概念里,兩人早在大學剛畢業就在柴續的棒打鴛鴦下分手了,且如無意外應該各自湮滅在人群里老死不相往來。因為那句硬邦邦的“軟飯硬吃”著實讓他們的分手顯得不大體面。
“什么情況???你們什么時候重新聯系上的?”翟欲曉問。
“我們就沒斷過聯系。”張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