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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林普說,“不上班就睡到自然醒吧,我也要回學校了。”
翟欲曉正賴床,聽到林普要回學校,立刻翻身坐起手忙腳亂地往睡衣里塞內衣,同時急切地大叫“林普你進來”。
兩人在昨天之前已經有十日沒見面了。她跟林普前后腳地出差,一個去了海市,一個仍是去了歸省——歸省回來林普和師兄們目測將要一直忙到十月中下旬。
因為在一起的時間太過寶貴了,就不浪費來梳洗打扮了,反正她三天不洗澡的樣子林普也不是沒見過。
柴簌簌支著下巴望著翟欲曉房間半掩的門,聽著門里翟欲曉帶著輕微鼻音的一聲聲的“林普”,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翟欲曉曾經羨慕她擁有限量版的娃娃,卻不知道她一直羨慕她目之所及的一切。
人生真是起起伏伏伏伏伏伏伏伏。柴簌簌用手背抹了把淚,咬破了荷包蛋,苦中作樂地這樣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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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脫我衣服
你不要脫我衣服……
第四十五章你不要脫我衣服
柴簌簌仍是不想頂風跟張羅明目張膽地同居, 因為依舊對得到父母的首肯抱有幻想。她打算申請公司宿舍以遮人耳目——以她的職位能申請到面積不小的單人宿舍。但就在申請表格確認提交的那一刻,她接到了梁燕清打來的電話。結束這通電話以后,柴簌簌滑動鼠標至右上角x掉頁面, 并留言交代柴麟麟幫她把留在家里的東西直接送到張羅那里。
她在極痛中頓悟了,有些東西得不到就算了, 不必執著。
梁燕清雖然因為柴簌簌這些年一直不戀愛,時不時地跟柴續鬧上一鬧,怨他當初手段極端趕走張羅刺激了閨女。但如今張羅真的回來, 且經濟狀況并沒有比剛畢業時有多少起色,她的感覺……便很復雜了。柴續再趁勢在一旁急赤白臉地一通分析, 她便完全跟著他的思路走了。
梁燕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向柴簌簌闡述她與張羅在一起的不可行性,總結起來就是振聾發聵的一句話,貧賤夫妻百事哀。
當人家開著百八十萬的轎跑而你卻灰頭土臉推著小太陽電動車時, 當人家盯著限量版的包包蠢蠢欲動而你購個快銷品牌都得斤斤計較貨比三家時,當人家動不動就出國旅行而你猶豫很久要不要去三亞最后決定不去時,當人家孩子一口流利的英文、法語、西語而你的孩子甚至都去不起夏令營時……你是我們嬌慣著長起來的, 你能忍受這種落差嗎?
梁燕清自己把自己說得淚眼婆娑的,愈發堅定了要柴簌簌跟張羅分開的想法。柴續說的沒錯, 雖然他沒控制住脾氣踢出去一腳是他不對,但這事關乎簌簌的一輩子,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盼著兒女好的?
柴簌簌松開鼠標揉著腦門兒說:“我的朋友里確實有開百十來萬轎跑的, 有沒完沒了收集限量包限量鞋的, 有最遠跑到南極旅行的……但這并沒有影響我跟張羅從大二開始交往四舍五入將近十年。這居然證明不了什么嗎?媽你們為什么一生都致力于去跟旁人比?比贏了是能多活十年嗎?你們就是不能理解人與人的追求可以不同這件事嗎?他做的飯很好吃, 他的小三居很好住,他帶我去的所有我沒去過的地方我都覺得很好玩。是我在過日子,我覺得好就行,不需要你們覺得。”
梁燕清不為所動, 她默了默,說:“你爸說的果然沒錯,你們這些年輕人做決定只靠頭腦發熱。簌簌我問問你,等你以后有小孩兒了,小孩兒有一天抱怨你讓他輸在起跑線上了,那時你要怎么回答?”
柴簌簌說:“首先,我不可能養出個把‘起跑線’掛在嘴邊的窩囊廢孩子。其次,一個沒有獨立人格的隨波逐流的不開心的媽媽才是小孩兒的災難。”
梁燕清辯不過她,微地一滯,悻悻道:“……嘁,你s交大畢業的,腦子轉得當然比我這個高中學歷的快,說辭都是一套一套的。但不管怎么說,你跟張羅的事兒,我跟你爸都不同……”
柴簌簌至此徹底放棄了,她打斷梁燕清,說:“我姑姑姑父至今都住在他們結婚時的那套房子里,車子不開到報廢標準就不主動淘汰。你們人前人后沒少埋汰人家。但我從小就希望能生長在他們家。我姑姑姑父向來是有商有量同舟共濟的,從來不存在一方一瞪眼另一方就不敢吱聲的情況,因此曉曉在他們倆誰跟前犯事兒都有百分之一百的安全感。而我們家所有人都是爸爸的附庸,都得聽他的,你也得聽他的……因此我從小就知道,你沒法給我遮風擋雨。”
梁燕清哽咽了,她深吸一口氣,極力壓制著卡在喉嚨里的情緒,說:“柴簌簌我這么多年伺候你吃喝嬌慣著你,就得到你這樣的評價?你有沒有點良心?”
柴簌簌也哽咽了,但她藏得比梁燕清好,她繼續說:“有個問題我憋很久了。媽,張羅當初來家里之前,你其實知道爸爸的真實態度對不對——你那天一早起來神情就很恍惚。你覺得不妥當,但你不敢阻止他,你也不敢背著他告訴我。”
“嘟嘟嘟~”電話那端在長達十秒鐘的靜默后直接下線。
柴簌簌給柴麟麟發完微信怔怔地望著自動鎖屏的電腦壁紙。桌面上的內線電話在響,她游魂似地無動無衷,但最后一聲“叮鈴鈴”余音就要停止時,她劈手接起來了。
“……合同上季度匯率調整是通過對比年度基準匯率和季度基準匯率之間的百分比差異來確定的,正負兩個百分點是一個區間……他們最后一個季度要修改合同?有說明是什么原因嗎?……行,那你跟他們約個視頻會議吧,現在是夏令時,有六個小時的時差,唔,那我下午四點到六點之間給他們空出來。記得叫上法務部的陳經理。”
她的聲音完全聽不出來任何異樣——一個上班狗最基本的修養——只是中途抓起水杯潤喉的時候,拇指的指關節極輕極快地從眼頭劃拉到眼尾。
翟欲曉準備給林普個驚喜,沒跟她打招呼就來了q大,結果事實證明,生活到底跟影視劇不同——林普不在。翟欲曉的一腔熱情喂了生活這條老狗。
也就縮在林普宿舍門外琢磨著要不要直接打個電話的幾分鐘時間里,窗外突然烏云密布,片刻,大風拔地而起,在高空盤旋,覷著空檔在建筑與建筑之間左突右撞,仿佛兇猛的小獸在痛苦嘶吼,令人平生怯意。翟欲曉想趕在大雨落下來之前躲進門里,遂再無任何猶豫,她怏怏踢著林普宿舍的門,給他打去電話。
但是來電的嗡嗡嗡聲卻自身后傳來。
翟欲曉驚訝地轉身,一個沉甸甸的林普便砸到她懷里了,繼而是林普那只依舊在嗡嗡響的手機。翟欲曉手忙腳亂將只剩下殘星意識的林普抵在墻上,向林普的師兄之一包融投去疑問的目光。
包融氣喘吁吁擦了把汗,將鑰匙插進鎖眼兒里,由衷地說:“你來的太是時候了。”
包融疲憊地抖著手指頭開門開燈,再與翟欲曉一起安置好林普,三言兩語跟她解釋了下情況:他們是跟金屬和材料研究院的幾個師兄喝的酒,就在q大旁邊的飯店里,沒其他亂七八糟的;林普本來酒量就不咋地,也就二、三兩的量,今天大家混了酒喝,他直接就被撂倒了;額,由于此刻電梯里靠著轎廂還坐著一個正等著他搬運去其他樓層的,他就不留了,翟欲曉照顧好林普就行了,也不必出門送。
“……”,翟欲曉說:“……”
翟欲曉從頭至尾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頻頻點頭以表示自己參與了這場“對話”。包融的嘴皮子倒是不快,但是句與句之間極富節奏,翟欲曉根本插不進去話。
包融交代完就大步離開了——他還周到地給帶上了門。翟欲曉向著門禮貌地微一點頭,可算吐出了一直卡在喉嚨里的一句話:“謝謝師兄。”
大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里頭裹著綠豆大小的冰雹,大都措手不及,在將落未落的暮色里蕩起一層白蒙蒙的霧。翟欲曉不敢推開陽臺的門細看,只能盡可能地趨前,她打開手機鏡頭,上上下下地找角度攝了一小段天象視頻。
床上林普出了點兒動靜,翟欲曉立刻跑到跟前,結果他只是翻個身而已。
翟欲曉剛剛晾了杯水,此刻剛好能喝了,她伸手輕輕推著他的腰,叫他起來喝水,同時一一解開他的襯衣紐扣,準備等他坐起來時,趁機給他脫掉前襟有些潮濕的襯衣。
“起來喝水林普,”翟欲曉叫著,“聽到沒有?喝杯水再睡。”
……
“喝水喝水喝水……林普喝水。”
……
林普翻了個身尚未來得及睡熟,翟欲曉和尚誦經似的重復叨叨著“喝水”,終于擾得他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皮。他醉得腦子里仿佛正轉著個陀螺,眼睛和思維都是渙散的,卻仍是堅強地辨認出了面前仿佛糊著重重馬賽克的翟欲曉。翟欲曉是誰?唔,是自己喜歡了很多年的樓下姐姐,是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林普的眼尾紅彤彤的,跟個小狗似的,他含糊不清地叫著“曉曉”,說自己起不來。
翟欲曉跪在床上額頭跳著青筋使蠻力抱他起來。
林普捧著水杯喝水時,她很有先見之明地伸了只手在他下巴那里接著——果然接了一手窩的水。
“你不要脫我衣服。”林普喝掉半杯水的時候停下來說。
“啊!你不要脫我衣服。”林普再喝兩口再度停下來。
翟欲曉瞪著被他的肘部掛住的袖子,十分無奈地曉之以理:“不是林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女朋友脫你件衣服為啥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