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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棲問:“我老婆呢。”
吳群友拉長聲音,“你那個老婆——”他像是在笑,又帶點生意人的虛偽與無奈,“哎,我恭恭敬敬送走了。”多的話他也沒說,只講:“基地生意不好做”鄭棲大概明白了什么,也很客氣,“好,來日方長。”
“別、”吳群友兀自笑起來,“你老婆太厲害,山高路遠,各自好走。”
倆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如果不是吳峰昨天言語過分,鄭棲會找機會跟吳群友聊解約一事,再怎么說他倆也不至于結仇,聽吳群友今天話里的意思,找他表弟過來接管基地,估計一直有轉讓打算,變相勸退教練是遲早的。
吳群友轉移投資重心后,對許多小事都不怎么上心,有些事得問阿朗才知曉經過,誰知阿朗也支支吾吾不肯說清楚:“反正他沒待多久,撒完氣就走了,至于去哪兒就不知道了。”
“怎么個撒氣法兒?”鄭棲問。
阿朗語氣激動:“你是沒見到那場面!給我整懵了——”話剛說出口,他又想起余旸那張余怒未消的臉,哆嗦道:“鄭哥你行行好,替我跟嫂子說一句對不住。”
“嗯,知道了。”鄭棲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準備出門了。
電話剛掛上,鄭棲收到阿朗發的照片,人民幣撒了滿地,有幾張漂浮在茶盞中,地上一片狼藉,抱枕滾得東一個西一個。
阿朗發消息給他:【嚇人吧】。
鄭棲劃開消息,繼續看照片,他眉峰微蹙,正在一張張數照片上的錢,越數越眉頭緊鎖——我天,又欠老婆辣么多錢。救命,照余旸這個撒錢速度,這債得還到什么時候是個頭。
有關余旸怎么生氣,又是個什么表情,鄭棲完全想象不出來,印象里他從來沒看見余旸生氣,就算懊惱,也不過瞅著他,或者沖他喊,但他現在很擔心余旸。
車剛從車庫倒出來,鄭棲收到余旸發來的定位點,在城南區,從地圖上看已經離基地很遠了,鄭棲說:“我來找你。”
余旸回了一個‘嗯’字。
今天他倒是話少,像是多說一個字都嫌累。
余旸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平時好說話,看上去很好糊弄,真正惹到他了,他會新舊賬一起算,發完火自己也累,什么話也不想說,也沒想好回家怎么面對鄭棲。他索性把車子開到城南,那里靠近他的大學,周圍有很多他熟悉的店鋪,他要去干洗被火鍋熏過的衣服,免得回家后被鄭棲發現出門前后穿著不同,又要費力解釋一遍。
“您好,衣服洗好了。”工作人員將紙袋遞過來,“一共 137。”
余旸掃碼付完賬,問:“有更衣室嗎。”
干洗店員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沒有更衣室,不過你要是換衣服,后面有個儲物間。”
“可以。”余旸提上紙袋,跟著店員往里走。
再出來時,天色漸晚,余旸換上早上出門穿的衣服,臨時買的衣服被他放在后備箱,這樣看上去至少不奇怪了。本來要跟鄭棲一起吃晚飯,現在錯過飯點,他又餓到沒胃口。
鄭棲打電話過來:“我到了,你在哪兒?”
余旸巡視四周,他把車停在路旁,正準備往校園走,“我要去學校溜達,東操場。”
還溜達,鄭棲心里在笑,他估計余旸發完脾氣自己也有點下不來臺,要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獨自待會兒。他問:“吃什么,這里有章魚丸子。”
“章魚丸子!”余旸抬高音量,聽上去有點高興,但聲音很快又低下去,“我沒什么胃口。”
鄭棲沒多問,“行,你先去東操場,我等下就來。”
說完,鄭棲掛了電話,對著攤主說:“來一份黃金套餐,另加兩杯可樂。”
“好嘞。”
章魚丸裹上肉松和海苔絲,堆放在紙盒中,一共有九枚,每種味道都不一樣。可樂剛剛冰鎮出來的,氣泡很足。鄭棲拿好東西,一路連走帶跑往東區走。
大學校園充滿活力,有人在操場上吶喊搶球,還有人掛著耳機一圈又一圈地奔跑,光線沉下去,暑氣纏繞傍晚,群鳥起飛,‘嘩啦啦’飛往樹林深處。鄭棲幾乎一眼認出余旸,他穿著早上那件白色 t 恤,背影瘦削,走得很慢,微微低著頭,腳下好像有石子,他輕輕地踢了一下。
“麻煩讓讓——”側后方沖出一個身影,眼看要撞到余旸,鄭棲手腕一顫,可樂沖擊馬克杯,從吸管出溢出不少褐色液體,好在下一秒,余旸靈活地躲開,朝賽道邊緣走,內側經常有人跑步。
鄭棲靜靜地跟在余旸身后,回想阿朗和吳群友說的話,越想越覺得納悶兒——余旸看上去很正常啊,一點也不像他們說的那樣。但他看上去的確心情不佳。
接下來,鄭棲看見余旸跑起來,微微張開雙臂,再跳起,做了一個鄭棲非常熟悉的動作——空中投籃,晚風吹得他衣襟發鼓,肩頸更加瘦削,他沒有停,繼續奔跑。
“唔呼——”鄭棲笑起來,他發現余旸現在身上有他的影子,會有一些古怪的動作和活動,同時具有余旸本來的性格——他朝操場角落跑去,那里有一架鐵杠,余旸順著金屬杠爬上去,這個角度斜面操場,如果坐在最高處,手機能拍到完整又寬闊的足球場。
但余旸沒有坐正,他背對著操場,坐在最高處,枕著手臂,背脊微弓,小腿在空中輕輕搖晃,鄭棲看著他,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
——原來余旸是這樣嗎。
也會不開心,會為他義憤填膺,也有很多需要獨自消化的情緒。以前鄭棲總覺得余旸是這世上最快樂、幸福的人,他擁有同齡人羨慕的東西,愛他的家人、一群死黨、相較自由的生活狀態。余旸怎么會不開心。事實是余旸今天就是不開心,因為鄭棲打電話給他,他沒有接。
鄭棲收回思緒,用左手拎住可樂、掌心托住裝章魚丸子的紙盒,單手握住鐵杠,一步一步朝最高處攀。支架有輕微的搖晃感,余旸并不恐高,他最愛的游戲是歡樂谷的跳樓機,看不出來吧。
但搖晃感在加重,他好嫌棄、嫌棄這時候有人來打擾他,覺得這世上沒有一個地方讓他能夠暢然呼吸。很快,輕微的搖晃感消失,余旸也懶得轉過臉,只托著下巴發呆。
是一陣香氣吸引了余旸,是什么啊,章魚丸子嗎。
余旸側過臉,瞧見鄭棲坐在另一邊,雙腿分開而坐,腳踩在金屬杠,手臂張開,左手托著一盒章魚丸子,他小拇指處勾著兩杯可樂,在空中輕輕搖晃。
“我要吃!”余旸說。
鄭棲趴著看了他一會兒,眼角透著笑意,“怎么不回家。”
余旸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徑自捏住木簽,‘嗖嗖’兩下戳中章魚丸子,剛要塞到嘴里,鄭棲的手伸過來,順著他的手腕推過來,指尖一抬,輕松又巧妙地奪過那枚章魚丸。
兩只手在高空中游離又貼近彼此,鄭棲有意引導余旸靠近自己,直到余旸湊到他面前,倆人隔著一道鐵杠,但也近得能聽見彼此在呼吸,鄭棲說:“不是不餓嗎。”
余旸鼻子動了動,有點饞,又有點拉不下臉,硬邦邦地說:“給我吃一口吧。”
見鄭棲毫無反應,余旸說:“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