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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里人自然是向著她說話的。”
許松齡的夫人聽丈夫如是說,早已心領神會,“我去同母親說說,請她老人家去跟蘇家談,家事鬧成這樣,最傷心的還是老夫人。”
12、紅情(四)
隔日一早,蘇眉的母親憂心忡忡地先去了匡家,又去見了女兒。原來昨日許老夫人親自登門,連聲哀嘆,老淚縱橫,嚇了蘇眉父母一跳,一家上下手忙腳亂地奉茶招呼,待問明緣由,蘇一樵立時臉色鐵青。待送走許老夫人,蘇一樵一言不發拂袖而去,蘇眉的姐姐不無幽怨地看了一眼母親,“媽媽……”,卻欲言又止。
蘇眉暫住的院子不大,房子前年剛翻新過,屋前搭了一架葡萄藤,只是這個時候枯藤被雪見不出好處。別家都張羅過年,她無節可過,亦別有一番清靜,只把許蘭蓀遺稿當作日課,想著早些將稿子謄清,等過完年即可交給書局付梓。今日剛剛謄了兩頁,便聽外頭有人叩門,喚她名字的聲音竟是母親。
蘇夫人入得院來,一打量女兒便落下兩滴清淚,“我跟你父親商量了幾次,他那個倔強性子就是不肯松口,我真是……”
蘇眉一邊把母親讓進房里,一邊道:“媽你放心,舅舅舅媽都很照顧我,我住在這兒很妥當的。”
蘇夫人在客廳內室都轉了轉,見這兩間窗明幾凈,水汀溫度尚好,始覺安心,拉著女兒在床邊坐下,連嘆了兩聲,才道:“黛華,許家的人說你要跟他們打遺產官司?”
蘇眉抿著唇點了點頭,蘇夫人苦笑著說道:“傻孩子,你這是干什么?你沒有錢,可以跟媽媽說啊!”說這從手包里拿出一沓紙鈔和一個存折,“我今天出來身上的現錢不多,喏,這個存折是你自己的錢,你先用著。”
蘇眉接過來一看,那存折上寫的是自己的名字,但最早一筆錢竟是十多年前存的,不由一怔,蘇夫人嘆道:“這是你的壓歲錢,你們幾個人人都有一本,媽媽沒有騙你們吧?”
蘇眉忍不住掩唇一笑,眼淚卻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媽媽,我不是為了錢,是不想讓他們賣了蘭蓀的書。”
她將許蘭蓀藏書的緣由約略說了一遍,蘇夫人聽著,默然了一陣子,握著女兒的手沉沉嘆了口氣:“昨天許家老夫人親自到我們家來,就是為這件事,歸根到底一句話,家丑不外揚。不單是他們家不愿意打這個官司,你父親……”
蘇眉眸光一黯,幽幽道:“父親覺得我給他丟臉了。可這件事我要是不管,任由他們把書分賣了,蘭蓀的師友學生會怎么說?劉老先生那樣的前輩散盡家財就是為了這批書,臨終的時候托給蘭蓀,卻被許家的人賣了分錢?他泉下有知……也不會安心的!”
“媽媽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別人呢?別人就只知道你和他家里打官司爭遺產,難道蘭蓀的面子就好看嗎?”
“不相干的人怎么看,又有什么打緊?”
“黛華……”蘇夫人語意微沉,“別人怎么看,你當然是不在意的,可是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不在意,你要不要為別人想一想?”
蘇眉一愣,艾艾道:“媽媽,是我為難你了嗎?”
蘇夫人搖頭:“我都這個年紀了,也看開一些事了。你大概不知道,你跟蘭蓀結婚,最難過的除了你父親,還有你姐姐。你退了學,可你姐姐在學校里整日聽別人講你的閑話;她明年畢了業,也該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蘇夫人說到這里,蘇眉已完全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他們這樣的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女孩子談及婚嫁,除了人才,最要緊的便是舉止教養,身家清白。她“私奔”一樣同父親的朋友結婚,做了一回桃色新聞的女主角,叫人當成談資,家中姊妹便成了池魚;姐姐蘇岫大她三歲,正是標梅之期,自己再鬧出和丈夫家里爭產的新聞,難免遭人側目。然而她若就此放手,丈夫生前最要緊的一樁心愿便就此灰飛煙滅。
“媽媽,我知道了。”她壓抑住胸腔深處的哽咽,“我想一想,你讓我想一想……”
蘇夫人疼惜地看著女兒,攏著她的肩勸慰道:“媽媽知道難為你了,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倔強性子。”
蘇眉再按耐不住,伏在母親懷中抽噎起來,“媽媽,你替我跟姐姐說,我很對不起……我沒想到是這樣……”
送走母親,蘇眉一個人歪在床上,盯著帳鉤發呆。
從前,她讀古人筆記,最心愛的是冒辟疆追悼董白的《影梅庵憶語》,眷眷深情叫人心旌搖曳。姐姐讀罷卻是不屑,說只有董小宛這樣的風塵女子,才會不顧臉面,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附一個男人,被幾番推拒還死賴著人家不肯放手,最后人家寫一篇悼文,還要寫上原本喜愛的是陳圓圓……可是她卻覺得,仰慕一個人,就該那樣義無返顧。如果連自己傾慕的東西都不肯追求,這樣的人生也不會有太大意思。
現在想來,姐姐說得也對。唯有董白這樣的風塵女子,了無掛礙,才能有這樣的義無返顧;而她,終究是不能自由。有時候,人可以把自己一身都拼出去,卻不能看別人皺眉頭。
她要怎么辦呢?她怔怔倚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樹影慢慢移動方向,她倦得一動也不想動,直到匡夫人自己拿鑰匙開了門進來,走到院中喚她,她方才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