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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眉自然想不到這些,更想不到虞紹珩從進(jìn)門到現(xiàn)在都在她身上轉(zhuǎn)了什么念頭。此刻聽他一問,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上次你的圍巾落在我家里了,我還想著什么時候讓唐恬帶給你,可這陣子她都沒來找我?!?
虞紹珩一聽,不由面生愧色:“呵,讓師母見笑了?!彼騺沓领o穩(wěn)重,此刻突然露出無遮無蔽的赧然笑容,連那慚愧都成了坦然,“那正好我送您回去吧。”
這笑容映在春日黃昏的霞光里,有一種孩子氣的明亮無邪,讓蘇眉瞬間回想起那日晨起,在院子里看到的小雪人,頓時覺得自己更像個長輩了。
“好?!?
她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虞紹珩已經(jīng)行云流水地去衣架上取了她的大衣和手袋。蘇眉伸手要接,他卻拎了她的大衣展在了她身后,他一靠近,蘇眉的身子便僵了僵,待要說“我自己來吧”,一回頭,看見他若無其事的淡然神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不止一次見過他母親,亦見過他父親和他家里的秘書侍從,講究的都是歐化的紳士作派,替女伴拿衣裳拎手袋拖椅子都是習(xí)慣成自然。她這時候出聲反對,反倒顯得小氣突兀。她就著他的手披了大衣,指尖若有若無觸到他的手,還是叫她不自覺的蹙了眉。
除了父親和丈夫,她似乎從來沒有和一個男子這樣靠近過。父親也好,許蘭蓀也罷,都是恂恂儒雅的長者風(fēng)度,如流經(jīng)平原的輕緩河流;但虞紹珩不同,他是個跟她毫無關(guān)系的年輕男子,他太年輕,年輕到……比她哥哥還要年輕,他是個軍人,經(jīng)過訓(xùn)練的姿態(tài)總是異常挺拔,隱隱帶著一點(diǎn)攻擊性,他還這樣高,甚至連他的妥帖穩(wěn)重都讓她覺得不安;他此刻一靠近她,她便覺得自己仿佛是臨著峭壁下的一潭碧水,越安靜越意味著潭水幽深,更不知道會不會從近旁的山崖上猛地飛出一瀑激流,將人卷進(jìn)那潭水里去。
但她畢竟是長輩,她在心里告誡自己,不管他是怎么樣一個人,至少他對她,對她的丈夫都有莫大的善意,她不應(yīng)該對他有太多排斥,不管怎么說,一個有這樣明亮笑容,會偷偷堆雪人的年輕人,不該是壞人吧!
她裝作安之若素地同他錯著一步下樓,小心翼翼地跟他維持著一個既不生疏又不親密的距離。
覺察到她小小的不適和局促,虞紹珩不僅不覺得失望,反而還有一點(diǎn)竊喜。她有意識地跟他保持距離,說明她把他當(dāng)成一個需要區(qū)別對待的男人;她要是真的對他一點(diǎn)防備都沒有,那恐怕就是真把他當(dāng)成“晚輩”了。不過,他會扮演一個一點(diǎn)也察覺不到她小心思的“晚輩”,既殷勤又熱忱地好好疼愛——不,對“長輩”,得說“敬愛”。
花圃周圍大叢的迎春花,正是最繁盛的時候,瀑布般的鮮黃花朵隨風(fēng)搖曳,絢然生姿。兩人行過圖書館前的花圃,蘇眉見虞紹珩徑直往前走,忍不住問道:“你的車停在南門嗎?”
虞紹珩點(diǎn)點(diǎn)頭:“我不知道這里樓下能不能停車,就先停在外面了?!?
蘇眉道:“其實(shí),東門離圖書館最近的,這邊走出去就是了?!?
虞紹珩恍然:“哦,我沒到這邊來過,只知道南邊是正門,下次我就知道了?!?
蘇眉這樣說,他當(dāng)然知道她擔(dān)心什么。他怎么會不知道哪個門離圖書館最近呢?可是他必須要揀最遠(yuǎn)的門停車,這樣才能拖著她穿過整個校園,一則他名正言順同她單獨(dú)相處的時間太少,二則——最好叫她的舊同學(xué)看到。
虞紹珩走得很慢,蘇眉疑心他在照顧自己是女孩子,但又不好明說,也只好慢慢隨著他散步一樣地走。他一句話也不說,像是怕驚動了她似的。蘇眉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也不知道該同他說些什么。
正在這時,迎面過來一對穿校服的少年男女,女孩子的丁字皮鞋踩在紅磚步道上“嘎嘎”作響,挎著書包疾步而行,后面的男生像是在追她。那女孩子同他們擦肩而過,看了虞紹珩和蘇眉一眼,突然板著面孔站住了,回過頭對快步追過來男孩子厲色道:
“你看到?jīng)]有?你什么時候給我拿過書包?”
說著,摘下身上的書包朝那男孩子懷里摔過去,只是她話說得突然,那男生全無防備,看到她扔了東西過來,卻是本能地一避,那塞得鼓鼓囊囊的書包“咚”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虞紹珩見狀,不等那男生反應(yīng)過來,已走上前去,俯身拎起那書包,轉(zhuǎn)回頭微微一笑,交在女孩子手里:“小姐,你放心,這回他一定記住了。”
那女孩子的視線碰到他,臉突然一紅,連“謝謝”也忘了說。那男生見虞紹珩如此行事,縱是十分不滿,卻也只能腹誹,匆匆趕上去試著哄轉(zhuǎn)那女孩子。
虞紹珩回頭望了一眼,走到蘇眉身邊,搖頭笑道:“這女孩子真兇?!?
蘇眉卻像是不敢看他,垂著頭敷衍了一個稍縱即逝的笑容,便默然向前走了。
15、春晴(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