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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時,悠悠燭火無聲的在顫動,有個幻影就站在他身邊,用手按上他的額,似在測著溫度,之所以說是幻影,是因為他吃力的抬起手,仍是沒能抓緊幻影的衣袖,飄然如鬼魅的驀然抽身,一瞬到哪了?許忠懷勉強撐起身子看,他這客房中間有一珠簾相隔著,燭光雖暗卻仍映著珠簾流光閃耀,定睛一看幻影就在珠簾之后,靜靜的坐著。
顯然的是,許忠懷病了。應是在湖畔淋了一夜雨,再怎樣硬朗的身子不能受此折騰。只是他是怎么回來的?病沉沉自己走回來的?他沒什么印象,仔細揣度下還是別人救他的機會大些。
可那掌柜的不是說這間客棧獨他一人嗎?
「請問閣下是誰?」昏昏沉沉,許忠懷還是忍不住好奇的問。
「我若不是你要尋的人,豈不白費了你這苦肉計。」是那熟悉無比、懷念無比的嗓音,只是他說的很輕,又佯裝的過份清冷,不同于記憶中那個總是悠哉從容的聲音。
但要找的人就在眼前,隔了許久如今真的能面對面了,怎能不讓人激動?
「恩公,我尋你好久。」許忠懷啞著嗓子,激動的淚水不自覺的沿著臉龐滑下,想要撐起自己,卻是頭昏眼花,試了一陣只好乖乖躺著。
「尋我做什么?又要我煞費苦心醫治才知救了個中山狼?不告而取謂之偷,不告而別謂之禽獸,讓我想想與你對話該汪汪叫、喵喵叫還是啾啾叫。」恩公嘴上不留情,字里行間都是怨懟,清冷之中流淌著一股苦楚,比從前喝下的藥更苦。
「不告而別是我不對,但我哪有不告而取過?」許忠懷始終一板一眼的,沒有過的罪他認不起。
珠簾后的恩公只是抬起凈白的手,往自己衣襟上一揪,彷彿那處真的空了一塊,他喃喃道:「我的真心……」
我的真心給了你,但你把它丟哪了?
「恩公,當初不告而別我也很是后悔,是我沒能想到未必能有以后。讓我彌補你,讓我用盡一切彌補你!別再消失了,別再讓我難找。恩公……我……咳咳咳……」激動之處,病中的他一陣猛咳。
「要彌補我也行,替我尋一味藥引。」恩公倒也不迂回,直接賜予他解法,讓妥妥一木頭的許忠懷不甚感激。
「只要恩公想要,我定盡我所能。」許忠懷吃力言語著,光是這樣就足以讓那人心軟。
「別說空話。」恩公淡淡說著,突然一張紙從珠簾縫隙中擲了出來,飄飄然降了下來,恰巧落在許忠懷的胸口。恩公繼續說道,帶著無奈和冷笑:「我患了病,急需此人的口涎作藥引。」
紙上繪有一人,蒙著雙眼,清新雋朗,裸著上半結實的身子,上面有無數的刀口子。那一處處都是早已癒合沒有疤痕,許忠懷沒看過也全然忘記傷哪的痕跡,那人卻替他深深記住了。
「本以為多年前的那場大雪埋葬了那段風月、一把大火焚盡了所有過往。怎知越想遺忘,越是相思成疾,探入膏肓,無可救藥。」恩公冷笑著,笑的是他自己。「想著要灑脫,最后仍是不甘心。」
許忠懷愣了愣,不可思議地緩緩開口道:「恩公患了相思病?恰巧,我也患上了。」他摸摸自己胸口,笑著道:「又能遇見恩公,似乎就舒緩許多了。」
「你……你說什么?」不知是外頭雨聲太大聽不清,還是自己說的含糊了,恩公又問了一次,語氣不復冰冷。
「相思病,有醫者說我患了相思病。遍尋不著恩公,著實令我病了。」許忠懷一派坦誠,沒半點羞赧,沒半點隱藏。
「你……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么?」恩公這回是真沒聽懂了,疑惑地都猛然站起身來,又壓制著自己緩緩坐回去。
「過來,讓我看看你。」既然聽不懂,就只能用行動證明了。若是看了恩公,就又能解了幾分相思,那就代表他是他唯一的解藥。
「怎么不是你過來?」恩公又佯裝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是啊!是他自己要尋求解藥,沒道理要別人來投懷送抱。
身子沉甸甸的,像是被船錨拖著,沉入海底寸步難行,他仍努力的命令自己骨骸動作,肌肉運轉,扛下所有運作時傳來的疼痛酸楚,費了勁撐起身子來,蹣跚而行。珠簾后的人兒似乎沒料到許忠懷吃下那么猛烈的藥還有辦法移動,愣愣地看著他到來,一動也不動。
很緩慢,卻很堅定。他似是花了一世光陰,總算分花拂柳而來,吃力的掀開珠簾,許忠懷凝視著他的恩公,并深深的牢記,總算明白他生成什么模樣,樣貌如何其實也不重要,只要把這樣貌記好了,以后不小心走散也能找的回來吧?
走到他的身邊,已經到達了許忠懷的極限,藥勁似在他腦袋里、肉身里打了無數悶棍,終于是堅持不住,沉沉的倒下,恩公來不急躲,就這樣連帶著被壓到了榻上。
「許忠懷,你做什么?你要輕薄要先問,這是規矩。」問了一百八十幾天輕薄的人,在這里為自己打抱不平。
「恩公……我怕把病氣渡給你,口涎明日再給,好嗎?」許忠懷在他耳畔說著,似在親暱低語,不過他本人應該不是刻意挑逗。
「好好好、行行行,你要不先起開,很沉的!」突然被壓的差點就要喘不過氣,一向囂張的傢伙也不得不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