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風未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也許人在臨終前,自己那漫長的一生真的會如跑馬燈一般,在腦海中在上演一遍。
白鷲覺得他的心緒好像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像是回到了第一次遇見秀雅的時候──
當年他第一次見到王秀雅,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驚艷。
王秀雅的長相并非張揚的艷麗,而是一種東方傳統女性獨有的溫柔婉約,笑起來如同含苞待放的芙蓉,清新而嬌柔,還藏著淡淡的羞澀,讓人不自覺地想多憐愛她一些。
但王秀雅身上最難能可貴的,是她的眼神。
白鷲自己也是從貧民窟出身的,所以他非常清楚深陷貧民窟的人,都是一些走投無路或是失去奮斗與希望的可悲之人,每個人的眼神無不混濁而黯淡無光。
可王秀雅不一樣,白鷲想,那應該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清澈明亮的眼眸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一個生活在最臟亂的地方、做著下賤工作的女人會有那樣的眼神。好像無論怎么樣的困境,她都能樂觀看待,不會怨天尤人,也不會自怨自艾。
白鷲以為王秀雅于他,不過是顆棋子,可他的目光卻總是會忍不住被那個女人吸引。
也許起先是因為好奇,后來是因為有趣,最后卻是一種習慣。
如同每一次他如約來獲取情報時,桌上總擺著那么一碗白茶,在同樣的位置,始終不變,彷彿那個位置是專門留給他的,獨屬于他的位置。
也猶如她每一次微微抬眸并柔聲喚道:「白先生,你來了。」
好像看著她,骨子里頭那些躁動的殺意都能被安撫那么一些。
他開始會期待下一次的見面,不再只是單純為了情報而去,每每總是等他到了那熟悉的地方時,才意識到自己又不由自主地來到她的身邊。
瞧見她佇立在窗邊澆著花的倩影,看著她坐在街邊抱著貧民窟的孩子講著故事,抑或是見到她無聲地仰望星空的寧靜面容。
后來白鷲明白了,原來這就是「生活」。
女人的一顰一笑一怒一嗔彷彿在他眼中「活」了起來,甚至烙印在他的腦海中,他明白生活不再是只有麻木的活著,也可以如她一般苦中作樂,哪怕生活在最不堪的地方,仍舊可以昂起頭來與命運抗衡。
倘若命運想要將她擊倒,想要看她從此一蹶不振,那么她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她要活著,而且要活得比誰都要精彩,比誰都要熱愛生活。
白鷲真的沒有想到,一個看似嬌弱的女性,身上卻有著如此驚人的生命力,骨子里有著比誰都要倔強的傲骨。
在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女人早就從那個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變成一個對他而言更為重要的存在。
而當他終于后知后覺自己愛上王秀雅的時候,是在他為了暗殺一個政府高層,卻不慎被發現、甚至差點被反殺的那一次。
他帶著一身的傷,跌跌撞撞地在巷子里亂竄,那是白鷲頭一次這么狼狽。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時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竟是王秀雅那張帶著恬靜笑容的清秀臉蛋。
白鷲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撐下去的,又是如何憑著驚人的意志力來到王秀雅的家門口,等他再次睜開雙眼,看見的就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一身已經被妥善包扎好的傷。
許是他的動作有些大,伏在床邊的王秀雅被他驚醒過來,掙扎著張開雙眼,帶著濃濃的鼻音問道:「你醒了?還有哪里不舒服?」
說著也不等他回話,便逕自抬手覆上他的額,白鷲眼神銳利地瞪向那隻手,因為受傷的緣故,他慢了一秒才將那隻手給拍開。
然而拍開之后,他又是一愣,想也不想就開口道:「抱歉……」
王秀雅摸了摸被拍紅的手背,她無所謂地笑了笑并擺擺手,「沒事,退燒了就好,我去給你倒杯熱水,你好好待著別亂動。」
話音一落,看都沒看白鷲又糾結又有些愧疚的臉,她一邊揉著惺忪的雙眼,一邊打了一個呵欠走進廚房,沒多久就端著玻璃杯走進來。「喏,有些燙,慢點喝。」
白鷲被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起來,他看了她一眼,這才接過水杯輕啜了一口,熱流暖暖地流經乾澀的喉嚨,稍稍緩解其中的不適,白鷲的神情總算放松了些許。「我睡了多久?」
「不久,也就兩三天。」王秀雅輕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道當我一打開門,發現門口躺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時,有多么驚悚。」
像是還有所不滿似的,王秀雅瞪了他一眼小聲碎念著:「要不是這里是貧民窟,警察壓根兒就不管,按你這么一躺、警察一來,我家還不得被其他人圍觀?生意都不用做了。」
白鷲抿了抿唇,頭一次被女人這么指著鼻子抱怨,他竟是不敢說上一句話,畢竟這的確是他理虧,而且人家還悶不吭聲地幫他把傷口處理好,難得的白鷲心里有股暖暖的、莫名想笑的感覺。
「還笑!你知不知道你給我添了多大的麻煩呀?」王秀雅看見他還笑得出來,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地伸手輕推了推他,但又像是怕碰到他傷口似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嗯,知道。」白鷲連忙收起笑容,「抱歉,我當時沒想那么多。」
王秀雅噘著嘴打量了他幾秒,見他認錯的態度誠懇不似做假,原本沉下來的臉很快就繃不住了,輕笑了一聲道:「能看到平常高高在上的白先生向我低頭認錯的樣子,我好像也不虧。」
白鷲聞言,卻是眉頭一皺,「高高在上?在你眼里,我就這么不平易近人?」
「可不是嘛!你看你看,剛一說呢,上一秒還在跟我認錯來著,下一秒臉孔馬上就板起來了,這變臉簡直比翻書還快。」
王秀雅抱著胸,將臉偏向一旁,「我費了那么大的力氣把一個男人搬進來,又是包扎又是擦身,搞了一身汗不說,睡著了還驚心膽跳的,結果某人半夜還發起熱來,害得我折騰了一宿。這樣盡心伺候老半天,我都還沒聽到某人跟我道謝呢!」
「我……」白鷲的表情一頓,反駁的話卡在嘴里,王秀雅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他的心便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下,原本想說的話都被他吞回肚里去。
他無奈地笑了,揉著隱隱作疼的額角,難為情地抿著唇許久,才啞聲道:「……謝謝你。」
「這還差不多。」
爾后,兩人皆相視一笑,好似有什么東西悄悄地在他們之間融化。
黃澄澄的暖光映在王秀雅那張清秀的五官上,白鷲望進她如潭子一般清澈的帶著笑意的眼眸,發現自己有些捨不得移開目光。
無預警的,一個問題便脫口而出:「你……恨我嗎?」看著王秀雅疑惑的眼神,白鷲又繼續道:「讓你做這些危險的事……你可曾恨過我?」
當一個獲取情報的眼線,并不是件輕松安全的事。
王秀雅先是一怔,隨后她搖搖頭,神情平淡地道:「不恨。」頓了頓她又道:「因為我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雖然危險,但至少我有活下去的能力。」
白鷲垂下眼眸,在心底輕嘆了口氣。
他早該明白的,這女人一直都看得如此透徹,也如此懂事得讓人心疼。
「而且我該感謝你。」王秀雅露齒淡淡一笑,「如果不是你,現在我可能還活在我前夫的陰影底下,被他毒打辱罵、被公婆虐待,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比起那個時候,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好了。」
白鷲微抿著一雙唇,聲音有些沙啞:「我其實沒有你說的那么……」偉大。
他做這一切,都是從利益的角度上出發,并沒有顧慮到其他層面,王秀雅認真說的這些話,讓他感到非常羞愧。
「無論是出于什么立場,你幫了我都是事實,這份感謝始終都是你的,謝謝你,白先生。」王秀雅目光柔和地望著他,嘴角淺淺的弧度,如同冰雪消融、春回地暖時,溫暖了白鷲一顆冰冷的心。
其實有的時候,對一個人傾心的感覺就是如此莫名其妙,可又是如此理所當然。
也許只是一個淡淡的眼神,也許只是一個小小的舉動,也許只是一聲輕輕的呼喚。
從此,一眼千年。
白鷲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這女人于他,是不一樣的。
也是最無可取代的,只是看著她,內心就能得到平靜。
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是他的,救贖。
白鷲無力閉上的雙眼,緩緩地流下了一行熱淚,淚水低落在拷問室中那沾染著血跡的地板上。
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當年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
那時春雨剛過,原本被灰云壟罩的蒼穹逐漸明朗。
所踏之處一片春意盎然,和煦的微風帶著些許暖意拂過他們的面頰,夾雜著若有似無的清香。
一切,都是那么得美好。
明明已經是個三十好幾的男人了,他卻像是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連一個蜻蜓點水的吻,都如此地緊張侷促。
然后,在黃鶯清脆婉轉的歌聲下,他珍重地吻上了他一生的摯愛。
白鷲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他輕微地牽動著嘴角,用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聲音道:「對不起……我……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