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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秦淮的豪客,換了一班新貴,揮金如土,比那些名士要闊得多。因此,脂香粉膩,絲竹敖嘈,比從前更熱鬧了。
唯一的例外是李家。從侯方域一走,香君立志守節(jié),拋卻歌扇,盡洗鉛華,不下樓,更不見客,黃昏獨坐,陪伴她的只是一頭名喚“雪奴”的貓。
“這樣下去怎么得了?”李貞麗常在嘀咕,“有一座銅山,也有吃空的日子。”
香君當(dāng)然意會得假母的意思,是要她接客。樣樣都能依,只有這一樣依不得。她也很清楚,貞麗手里著實有幾文——一大半是她掙來的,吃個三五年總還不愁。因此,盡管李貞麗啰唣,她只默默不語。
“你既不肯接客,就只好嫁人。”李貞麗說,“楊老爺昨日來說,漕撫田老爺拿三百兩銀子,托他買個人,楊老爺問你的意思如何?”
“娘!”香君反問一句,“你就為了三百兩銀子要賣我?”
一句話將李貞麗堵得啞口無言。她其實極其疼愛香君,盡管常有不滿的表示,到底不肯奪香君的志,于是悄悄兒回絕了楊文驄。在她,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楊文驄也不肯強人所難。壞在他不小心漏了話,落入阮胡子耳中,想到卻奩一事,勾起舊恨,當(dāng)然放不過香君。
這天是在馬士英新蓋的花園中小飲,提到新任漕撫田仰,阮大鋮問楊文驄:“龍老,聽說田百源以三百兩銀子托你買妾,不知可曾替他物色到?”
“物色是物色到了,無奈那人不肯。”楊文驄答道,“我想色藝雙絕,如今要算舊院的李香君。可笑這個傻丫頭,要與侯朝宗守節(jié),斷斷不從。我去了,她連樓都不下。”
“這都是侯朝宗教壞的!”阮大鋮轉(zhuǎn)臉看著馬士英,“老師相,如今做官的不值錢了,堂堂漕臺,連個妓女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馬士英是個草包,自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唯恐他人不尊重他“首輔”的地位,所以阮大鋮的那句挑撥的話,就像一個火種,頓時將他滿肚子的茅草,燃起熊熊怒火。
“了不得,了不得!”他拍桌說道,“三百兩銀子買不去一個婊子,莫非她是金鑲玉嵌的不成?”
“縱是金鑲玉嵌,可惜把她那雙眼睛嵌錯了地方,嵌在頭頂上了。”
“架子這么大!真正豈有此理!”馬士英略想一想,大聲說道,“干脆!叫長班家人,拿著衣服財禮,今夜就去娶她。”
“妙!妙!”阮大鋮拍掌大笑,“老師相快人快舉。田百源必感成全之德,傾心報答。”
有了這個借此籠絡(luò)田仰的理由,馬士英越覺得這件“快事”,非做不可。當(dāng)時就傳喚相府總管,備辦茶禮花轎。到了李家,不管香君肯不肯,拉上轎子,送到田漕撫船上去成親。
這下急壞了楊文驄,料知勸阻不得,只好自告奮勇,跟著前去,見機行事。
“好極!”馬士英說道,“原是妹丈的原媒,就煩你去走一遭。”
兩盞“內(nèi)閣”銜頭的大燈籠,十來支火把,照著一乘花轎、兩抬茶禮,直奔舊院。楊文驄在馬上一路尋思,覺得有條李代桃僵之計,不知可否行得通。
進了舊院,相府總管問道:“楊姑老爺,李家在哪里?”
“巷底最末一家,是黑漆的大門。”
別家燈火輝煌,李家一片漆黑。敲了半天的門,出來一個打雜的,一看燈籠火把,轎馬人夫,楊文驄跨一匹高頭大馬,便即笑道:“楊老爺‘夸官’來了!”
官員升遷,排列鼓樂儀仗游街,名為“夸官”。楊文驄原是解任聽勘的廢員,如今靠裙帶的力量,當(dāng)上了兵部主事,所以打雜的說他來“夸官”,當(dāng)時便回身入內(nèi),喚起李貞麗來接待。
李貞麗卻知道楊文驄早就當(dāng)上了兵部主事,夸官也夸過了,所以出來問道:“楊老爺是哪里赴席回來嗎?”
“對了!”楊文驄下了馬說,“剛剛在馬舅爺相府赴席,特來報喜!”
“報喜!什么喜事?”
“有個大老官來娶你令愛。你看!花轎在這里!”
“咦!”李貞麗既驚且詫,“是哪家來娶?事先也要有個商量。”
“你沒有看見燈籠?”
燈籠是“內(nèi)閣”的銜頭,李貞麗大吃一驚:“莫非馬相爺要娶我家香君?”
“不是!是馬相爺做主,替他同鄉(xiāng)至戚田漕臺,娶你家香君。”
李貞麗一聽這話,便沉下臉來,“真正氣數(shù)!”她說,“田家親事,早已回斷,如何又來歪纏?”
“相府要人,沒有法子!總管,你把銀子、衣服都送了進去。”
李貞麗欲待推拒不納,無奈家丁抬著條箱,一擁而進,又哪里擋得住?事到如今,只好先跟香君去商量。
“也罷!”楊文驄說,“我跟你一起上樓去勸香君。”
香君已經(jīng)上了床,聽得人聲嘈雜,才又重新起身,一見假母陪著楊文驄上樓,大為詫異。“何人登門?”她問,“一片吵鬧。”
“你還不曉得嗎?”
“不曉得。”香君故意這樣問,“想是楊老爺要來聽歌?”
“還說什么歌不歌?相府家人,抬著花轎,硬要來娶你!”
香君顏色大變,“是哪個天殺的?”她挺起胸,跺一跺腳,“我死也不從!”
“還是田仰!”李貞麗說,“借著相府的勢力,硬欺侮人。”
“那么楊老爺呢?”香君逼視著楊文驄,“楊老爺一向照顧我們母女,為何下這毒手?”
“不干我事!我那舅爺馬瑤草,知道你拒絕了田仰,又受了阮圓海的挑撥,差一班豪奴登門強娶。我怕你受氣,特為來調(diào)停保護。”
這一說,李貞麗母女對他的敵意都消除了。“多謝,多謝!”李貞麗說,“還求楊老爺始終成全。”
“貞娘,”楊文驄擺出很誠懇的臉色,“人老珠黃不值錢,還是趁早從良的好!依我說,三百財禮,不算吃虧;香君嫁個漕撫,也不算失所。如果香君執(zhí)意不從,便是得罪了馬、田、阮三家,你想想,你有多大本事,能敵他三家的勢力?”
李貞麗想想不錯,改了主意,“楊老爺說得有理!”她勸香君,“看這局面,拗不下去的!你趁早收拾收拾下樓吧!”
聽得這話,香君悲憤交加,眼睛都紅了。“娘說哪里話來!”她尖著聲音直嚷,“當(dāng)日楊老爺做媒,娘做的主,拿我嫁了侯相公,滿堂賓客,哪個沒有看見?”說完,又奔了進去,拿出侯方域所寫的那把詩扇,向楊文驄質(zhì)問:“這首定情詩,楊老爺看過的,難道已忘得干干凈凈?”
“侯相公避禍逃走,不知去向,倘或三年不來,你也等他?”
“莫說三年,便等他三十年,三百年,就是不嫁田仰!”
聽她聲音一句比一句高,那種稚氣的負氣,使得楊文驄忍不住好笑:“啊呀呀!好大的脾氣!又像當(dāng)初摘首飾,脫繡衣,痛罵阮圓海的那番光景了。”
“是呀!”這一下讓香君抓住了理,“阮、田同是閹黨,阮家妝奩尚且不受,倒去跟著田仰?”
楊文驄未及答話,相府總管在樓下高聲催了:“夜深了!快點下樓上轎,還要趕到江邊去呢!”
“聽見沒有?”楊文驄對李貞麗說,“知趣些吧!”
“什么知趣!”香君厲聲搶白,“我就是不知趣。”
“你不知趣不要緊,只怕連累貞娘!”楊文驄沉著臉說,“雖是假母,待你不薄。你又如何忍心看著你假母在江寧縣大堂上受辱!”
這句話嚇壞了李貞麗,“事到如今,也顧不得了!”她說,“大家?guī)退犷^穿衣。”
于是丫頭老媽子,在李貞麗指揮之下,一擁而上,連楊文驄也上前幫忙,想按著她坐下,為她梳妝。香君如何肯從,瘋了似的,拿著那把詩扇,不問是誰,沒頭沒腦地亂打,特別是對楊文驄,打得格外厲害。
這一陣打,打出李貞麗的氣來了,“算了,算了!”她的聲音顯得極不耐煩,“就這樣子抱她下樓!”
“我死也不下樓!”香君放聲大哭。
一哭把大家的手都哭軟了,而香君就在他們這相顧疏神之際,一頭撞向粉墻,任憑李貞麗眼明手快,還是不曾拉住。香君撞破了頭,昏倒在地。桃花般鮮艷的血濺上了粉墻,也濺上了詩扇。
“噯!”貞麗也哭了,趕上去摟住香君,“你不嫁就不嫁,怎么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于是丫頭老媽子,七手八腳地將香君抱了進去。楊文驄在外屋,只聽見貞麗在叫著拿刀創(chuàng)藥,然后是香君嚶嚶啜泣和貞麗勸慰的聲音。
樓下卻又在催了,話很難聽:“怎么回事?騙了銀子不上轎,莫非真要我們上樓拿人?”
“管家,管家!”楊文驄趕到樓梯口,不說香君撞墻,只說,“你略等一等,她們母女難舍,也可憐的!”
等他回過身來,只見李貞麗愁眉苦臉地走了出來。“楊老爺,這情形你自己看見的!”她問,“你說,有啥法子?”
“我有啥法子?”楊文聰雙手一攤,“宰相的勢力,你是曉得的。我跟馬相爺雖是郎舅至親,說實話,我要靠他,他也不肯聽我的話。如果肯聽,我剛才就勸住他了。如今拿著‘內(nèi)閣’的燈籠,空手而回,宰相的威信掃地,他怎肯罷休?除非你母女不要性命——”
“楊老爺!”李貞麗跪倒在地,“無論如何要救一救我們母女。”
“我怎么不救?你起來!”他把李貞麗扶了起來,點點頭說,“沒奈何想個權(quán)宜之計吧!”
“楊老爺,你說!”
“娼家從良,原是好事。嫁到田府,不愁穿,不愁吃。田仰的年紀(jì)也還不大。香君既然不肯,你倒替她享受去吧!”
這真是匪夷所思了,李貞麗一時無法接受他的話,臉一紅:“那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楊文驄很快地說,“人老珠黃不值錢,你該早尋個歸宿。陳定生得罪了阮胡子,一時出不得頭;就能出頭,也未見得能娶你;就娶你,他那大婦也未見得能容你!”
這幾句話,沒有一個字不是打入李貞麗的心坎,想了想答道:“也罷!就我替她去走一遭。不!”她突然覺得不妥:“不好,只怕有人認得?”
“哪個認得?你自己照一照鏡子看,著實年輕貌美呢!”
聽得這句恭維,李貞麗就記不起“人老珠黃不值錢”那句話了,“既是如此,少不得又要扮一回新娘子!”她訕訕地說,臉上微現(xiàn)紅暈,喜氣洋洋。徐娘韻致,著實迷人。
這就是楊文驄在馬上尋思的一條李代桃僵之計,不是那樣逼一逼,逼不出母代女嫁這一樁妙事。他想想也覺得意,只是香君撞破了頭,未免是一大遺憾。
“香君,香君!”楊文驄喊道,“你娘出閣,大大的喜事,你且打起精神來助妝!”
聽得“你娘出閣”這句妙語,上上下下無不掩口胡盧。香君是早在里面聽清楚了的,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是氣是笑,然而此時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破涕解顏了。
于是聽楊文驄的話,強打精神起身,由侍兒扶著,走到外間。只見李貞麗就拿正中那張大理石面花梨木的圓桌子做了妝臺。丫頭老媽,圍在她左右身后,替她插戴上妝。楊文驄也在幫忙,正拿竹剪剪下一朵名種“金帶圍”的菊花,遞到李貞麗手里。聽見腳步聲響,不約而同地,都回頭來望香君。
香君額上裹一條雪白綢巾,滲出淡紅血跡,臉兒黃黃的,越顯得楚楚可憐。李貞麗急忙攔阻:“你還躺著去吧!好好將養(yǎng)。”
“娘的喜事,我怎么倒在床上?”香君答道,“等我來替娘打扮。”
“算了,算了!你不肯上床去,就端張椅子來坐著。”
“對了!意思到了就行!”楊文驄親自動手,端了張椅子放在李貞麗旁邊,扶著香君坐下。
“你不肯去,只好我老著臉去走一遭。”李貞麗黯然說道,“如果打了回票,還有麻煩;若是跟了姓田的去上任,卻又放心不下你。真正叫左右為難!”
“有我,有我!”楊文驄說,“貞娘,包在我身上,決不會打你的回票。你放心去享你的榮華富貴,香君有我照看。”
“這等說時,便重托楊老爺了!”
“就你不托我,我也義不容辭。”
“此生不知何日相見。香君,”李貞麗鄭重叮囑,“如今就靠你自己支撐門戶了。”
“娘放心好了。”香君答道,“我依然關(guān)了門在樓上住。不見閑人,不惹是非。”
“只怕別人惹上門來!”做娘的告誡,“你的性情也須隨和些,為來為去就為的這一層放不下你的心。”
香君想想,果然后患無窮!門戶人家守節(jié),豈是易事?少不得要覓個能成全自己志向的靠山。念頭一轉(zhuǎn),計上心來,且將舍不得娘出嫁的一副眼淚,借來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