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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閻婆的臥室在后進過東廂。送到房門口,張文遠不便進去,仍回廳上,一個人回想閻婆惜聽他唱詞的神情,和剛才那番對答,自己覺得巧不可言,天生有柳三變這么一首《婆羅門令》,可以借來“訴衷情”。再經她把“霜天冷”改作“洞房冷”,便越發貼切那夜的情景。就不知她要把煞尾那兩句“彼此,空有相憐意,未有相憐計”,要改成怎樣的說法?
一個人癡癡地想著,越想越有味,竟不知過了多少辰光。忽然眼前一亮,定睛看時,是閻婆惜走到了筵前,手里拿著個極講究的蜀錦套子,看那形狀,里面不是笛子便是簫。
“外婆睡下了?”
“嗯?!遍惼畔Φ溃澳愎嗑频谋臼虏恍 !?
“不是師娘招呼,我也想不到此?!?
“我招呼了什么?”
看她的神氣,是故意裝傻。張文遠知趣,不提此事,換了句話問:“那《婆羅門令》煞尾的兩句,該怎生唱?師娘倒說與我聽聽!”
“你唱錯了兩個字,是:‘彼此,既有相憐意,自有相憐計?!慌隆彼戳怂谎郏茏匀ソ忮\囊上的繩子。
“只怕”什么?倒費猜疑。張文遠想了一會兒,實在猜她不透,便待追問。閻婆惜卻又把話扯了開去。
“我爹就只剩下這么件值幾文的東西。”說著,她從錦囊里抽出一支紫竹簫,遞了給張文遠。
就燈下細看,才知不是紫竹,只以年深月久,不斷摩挲把玩,手汗浸潤,才成了這種帶紫的暗紅色。張文遠對弦管鑼鼓無一不精,自然也善于鑒別樂器,一看這支簫的質地尺寸,和開孔的部位,便知不是凡品,試吹一吹,喜滋滋地說:“果然好!要這樣的簫,才配得上師娘的嗓子。”
“休亂奉承,你又不曾聽我唱過?!彼终f,“你且把簫放下,幫我收拾了這些剩菜冷酒再說?!?
張文遠如奉圣旨般,收拾席面,一起送到廚房。閻婆惜便重新安排小酌。
她另外取了四盤果子點心,燙了兩壺酒,取兩副杯箸,一起用托盤盛了,張口吩咐:“端到我房里去!”
張文遠又驚又喜,喜的是畢竟有“相憐計”了,驚的是在師娘的閨房中飲酒談心,只有師父有此資格,做徒弟的這等行徑,傳了出去,便做不得人了。
看他這躊躇的神情,那婆娘冷笑一聲:“如何?我原知你不像個男子漢。到底讓我料中!”
這一說,張文遠才意會到剛才她說的“只怕”兩字指的是什么,心一橫,頓覺色膽包天,端起托盤就走。
閻婆惜緊跟在后面,取支燭臺照著他。一掀開門簾,張文遠便覺香味撲鼻,那顆心越發飄了起來,放下托盤,看著燭光映照的閻婆惜的臉,盡是傻笑。
“去把簫取來!”
“這——”張文遠又有顧慮了,“一吹一唱,不把外婆給驚醒了嗎?”
“你放心!她一吃酒睡了下去,便打雷都不醒?!?
“外婆”不會驚醒,也須防左鄰右舍知曉!轉念一想,這話要說了出來,又是自討沒趣。好在時逢佳節,且還不甚晚,唱一唱詞,料也不致惹人閑話。
于是,他到廳上去取了簫和檀板來。閻婆惜已把杯筷擺好,用個宋江平日所喜愛的淡青汝窯酒盅,斟滿一杯熱酒,放在張文遠面前。她自己用個小銀杯,也只斟了半杯。
“多謝師娘!”張文遠笑嘻嘻地舉著杯說,“但愿師娘稱心如意,多福多壽。”
閻婆惜受了他的敬酒,抬眼問道:“小三郎,我問你句話,你怎的不娶?”
“師娘這話可把我問住了。”張文遠想了想答說,“姻緣姻緣,只是無緣?!?
“不是無緣,怕的是錯開了。”說到這里,把她的那小半杯酒,一仰臉喝了下去。
“師娘休煩心。”張文遠勸她,“凡事看開些。師父也不是——”
“休提你那師父!”一聲嬌叱,不知她何以生氣。
“在這鄆城小地方,原是委屈了師娘?!睆埼倪h忽然想起久藏在心的一個疑團,很謹慎地探問,“師娘,我有句話,不知道可能動問?”
“有什么問不得?你問我,我一定說;不過我問你,你也要給我老實答話?!?
“那自然?!睆埼倪h很費了一番考慮,才這樣問說:“師娘在東京住在何處?”
此不過是不便直言動問身世,才這等措辭。閻婆惜心里明白,卻也有難以作答之苦,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澳憧芍睹韵梢愤@個牌子?”她問。
“知道。”
“好!你吹簫吧!”
閻婆惜站起身來等他試吹一聲,有了把握,拋來了眼色,隨即輕擊檀板,依著簫聲唱道:
才過笄年,初綰云鬟,便學歌舞。席上尊前,王孫隨分相許。算等閑、酬一笑,便千金慵覷,常只恐、容易蕣華偷換,光陰虛度。
一個還在往上吹,一個卻搖著頭放下了檀板。張文遠不免詫異:“師娘今天嗓子在家,怎的只唱半闋?”
“那半闋無甚意味?!?
張文遠也記得柳永的這首詞。上半闋算是她自敘在東京的光景;下半闋的結尾是“永棄卻、煙花伴侶,免教人見妾,朝云暮雨”,是從良去了。如今說“那半闋無甚意味”,卻不是自悔錯嫁了師父?
“怎的又在想心事了?”
“我在想,”張文遠說,“我若在東京就好了。”
“這是怎么說?”
“在東京,不就早遇見了師娘?”
“如今也還不晚。”閻婆惜忽然又高興了,笑著把酒壺推了過去。
張文遠自斟自飲,干了一杯,輕聲自語:“果真不晚?真不晚嗎?”
“你看!”閻婆惜忽然喊道,“好大一個燈花?!?
“燭待滅了,得要續一支。放在那里,我去取。”說著,他站了起來。
“不要!”他走過她身邊時,她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
“噗”的一聲,燈花燥了,燭也滅了。初五還不到上弦,眉月皆無,一片漆黑!
這一夜,在張文遠真是又長又短,亦懼亦喜。到得雞唱一聲,睡意全消,躡手躡腳地起了床,黑頭里摸索著穿戴整齊,悄悄拔開門閂,踮著腳走出廳外,但見晨曦已露,迷蒙蒙略可辨影。初夏的晚風清氣撲到臉上,精神一爽,定一定神,細聽門外,要等起早行人的腳步到了,才敢開門出去。
門外的聲音倒消失了,不防門里還有聲音?!靶∪?!”是閻婆在喊。
這一聲把張文遠喊得脊梁骨上冒冷氣,硬著頭皮轉回身來,賠著笑輕聲招呼:“外婆倒早!”
“不早怎捉得住你?”閻婆的聲音冷得如隆冬的鐵,“進來!”
他不敢不聽話,一步一步走到廳里。閻婆已點亮了一支紅燭,跳動的火焰,映得她臉上陰晴不定,一雙眼直勾勾地死盯著他看。
她不開口,他也不敢說話。僵持了半天,終于還是閻婆先張嘴:“你潑天也似的膽!做出這等事來!”
“外婆!”張文遠只得假裝糊涂,“你老人家說我做了什么事來?”
“哼!”閻婆咬著牙,低聲罵道,“你還賴!你當我還不知道?半夜里我睡不著,怕廚房里有偷嘴的貓,不放心起來察看。不道偷嘴的貓不在廚房里!師娘也是你偷得的嗎?讓你師父知道了,兩個人都是死!”
一聽這話,張文遠心膽俱裂,“撲通”一聲雙膝著地,口中哀求:“外婆,外婆!你老人家千萬透露不得一點口氣。”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此事再無人知道,只外婆不說,便算救了我一條命。外婆,你老人家吃素念佛的人,哪里不積德?千萬抬抬手,成全了我。”
“好,依得我一件事,我便饒你。”
“依,依!外婆盡管吩咐,便十件也依?!?
“我只要你依我一件——從此再不準到烏龍院來!”
張文遠還未答話,里頭發出句話來:“他依我不依!”聲音一落,門簾一掀,閻婆惜走了出來。
她只穿著一件小夾襖,扣了腋下一個扣子,散著頭發,頰上枕痕猶在,卻斜著眼,撇著嘴,叉著腰。那副淫蕩潑婦的神情,把閻婆氣得臉色發青,趕上去就是一個嘴巴,掌聲極其清脆。
閻婆惜未曾料到她娘有此一著,捂著臉愣了一愣,跳起腳來吼道:“好,你打我!”
閻婆便罵:“死不要臉的東西!”
“我怎的不要臉?賣了身子供養得你穿綢著緞,吃酒吃肉,我哪點虧負了你?你打我!”
一路跳腳一路吵,把個張文遠嚇得魂不附體。清晨吵架,驚起左鄰右舍,敲門來勸,豈不底蘊盡露?這時他也顧不得什么了,一面拉開閻婆,一面便去捂他師娘的嘴,口中低聲喝道:“可是不怕人聽見!”
家丑不可外揚,閻婆一驚,不再開口。閻婆惜聽他的話也安靜了。
他放開了手,心知她們母女倆已有警惕,同時也發覺他外婆說要把此事告訴他師父,原是嚇他的話,作不得真。既然如此,還是趁早快走!
于是他往上唱個喏,低著頭也不看誰,顧自說道:“總而言之,是我不好!一時之錯,饒過我這一遭。趁這時人少,我要走了!”
“慢著!”閻婆惜冷笑道,“你倒說得輕快,走得便當。我問你,你去了幾時來?須有句話?!?
“什么?”
閻婆剛岔進來說了這兩個字,就為她女兒打斷了。“你休來管我的事!”閻婆惜毫不含糊地說,“吵將起來,你怕我不怕!”
閻婆氣得手腳冰冷,但也知道女兒的脾氣,說得出,做得到,若是定要她與張文遠斷絕往來,只怕她還會悄沒聲息地走得不知去向。因此心里氣得痛,口中卻不敢再硬,唯有鐵青著臉,坐在旁邊聽她說什么。
“你要走就走好了!”閻婆惜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張文遠說,“有句話,你記著,你如不來,我便在你師父面前告你一狀,倒要看看勾引師娘、以下犯上的罪名,是斬是絞?你走吧,信不信由你!”
張文遠心里叫不迭的苦!真到此刻,才知師娘手段之辣,不比師父差到哪里。但也由此生出一層領悟:師娘敵得過師父。憑自己閃轉騰挪的小聰明,只要諸事小心,倒可在夾縫中討個便宜,而眼前違拗了師娘,說不定天一大亮,便是一場禍事!
無論如何,且先顧眼前。轉念到此,更不怠慢,張文遠深深一躬,沒口應道:“一定來,一定來!若我不來,盡由師娘處置?!?
“諒你也不敢不聽我的話?!遍惼畔дf了這一句,先就跨出廳去,也不知她要做什么。
張文遠與閻婆面面相覷,兩人這時都顧不得再論是非,只是目視相詢,怎的阻止住閻婆惜,不再節外生枝,惹出是非來?
他們還未有結果,閻婆惜卻已轉身過來,把雙俏眼飄到張文遠臉上,嗔怪似的問道:“你不是要走嗎?怎的又站住了?”
“是,是!”張文遠醒悟過來,撈起衣襟,匆匆跨出廳去,走過她身邊,略停一停,然后低著頭再往前走。
她卻比他走得更快,一陣香風過處,已走在他面前,搶先把住了門閂,微一轉身,一綹長發甩向肩后,露出雪白一張瓜子臉,等他走近了好講話。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你什么時候來?”
“但憑師娘吩咐!”
聽得這一句話,閻婆惜頓時變了臉。“你給我滾!”她這四個字聲音雖輕,卻是噴薄而出,顯見得動了真氣。
一驚之下,張文遠隨即省悟到自己的話說錯了。那一說好像只是為人當差,豈不就等于在說師娘偷漢?
“我嚇昏了!”他敲敲頭,自怨自責,“簡直語無倫次。我下午必來——就師娘討厭我,我還是要來?!?
最后那句迷魂湯,灌得閻婆惜回嗔作喜了。“沒用的東西!”她笑著罵了這一句,隨又正一正臉色,重重問道,“你說的可是心里的話?”
“皇天在上,”張文遠指著天發誓,“若不是心里的話,叫我不得好死?!?
閻婆惜對他的態度,覺得滿意,神色變得緩和?!凹热绱?,你等等?!彼f,“我馬上就來?!?
張文遠弄不懂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茫然地想到宵來的光景,陡地記起兒時第一次玩火那一刻的心境,說不出是害怕還是興奮的感覺,只想著再要試一試。
正這樣怔怔地想著,閻婆惜卻又翩然出現,一直到他面前,伸手遞過來一把鑰匙。“你晚上來!”她的聲音很溫柔,“悄悄開了邊門,不愁人知。”
“邊門不是里面閂著的嗎?外面又不曾上鎖!”
“呆子!我不會里面拔了閂,在外面加鎖?”
“啊,??!”張文遠自己也覺得好笑了。
拔閂開門,探頭望一望外面,恰巧無人,張文遠一閃而出,抬眼望見斜對面茶店,心中警覺,便旋轉身來,匆匆往另一面走去。
到了縣前劉老實茶店,洗臉吃茶,照往日上衙門的時刻,緩步來到刑案,心中自不免有些嘀咕。幸好宋江一絲不覺,問了問烏龍院的情形,聽他隨意支吾了一番,輕易地應付了過去。
從此晨去夜來,有時竟連住在烏龍院里的閻婆也不知道。就撞見了,她也不作聲——事勢所迫,除卻幫著女兒瞞這樁家丑以外,她哪里還有路可走?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時入盛暑,家家都在院子里納涼,要到深夜方始回房歸寢。閻婆惜和張文遠自然也是如此。哪怕是關起門來,并肩低語,到底隔墻有耳,日長天久,鄰居不免懷疑。于是在斜對面茶店里,便有了許多閑話。
“烏龍院里,夜夜有人說話,聽聲音不似宋押司?!?
“宋押司在衙門里養傷,不是他!聽聲音,像是他徒弟張文遠?!?
“我聽著也似。”那人放低了聲音說,“徒弟探望師娘,也是常事,只一件,白天不來晚里來,莫非有甚蹊蹺?你道是嗎?”
另一個點點頭:“今晚破工夫,弄他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