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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元月,燕王自遼西還朝,廢少帝,幽禁廢帝于永寧寺,每年只準其外出祭奠亡夫。朝廷立魏氏末帝安,燕王臨朝監國,加九錫,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曹安有名無實,只知于臺城內終日縱情享樂,宮室繁麗,姝色滿殿。及燕王薨,北漢國匈奴人兵分六路出擊南下,度橫江直搗建業,所到之處,幾乎兵不血刃,大多不戰而勝。
此時已是曹姽被幽禁永寧寺的第十年,自廢黜之日一別,她再未見過長子曹安,次子在永寧寺北極閣誕下后便被抱走。
閣內的她散發緇衣,望著來人,恍覺慕之又再臨人世,整個建業璀璨喧嘩如白晝,來人身后火光萬重,仿佛是要接她同去九重天上。直到一聲重響喚醒她的神智,被抬入閣內的石木棺槨仍和王慕之落葬那天一般紋理清晰、光可鑒人。
她被獨自幽禁在這小小的臺閣,已很久沒有說話了,如今才知面前的是自己的長子,更不知該怎么說。曹姽慢慢地挪到棺槨前,靜靜地伏身其上。
曹安似乎早已料到這情狀,揚手招來手持火把的隨侍:“母親,您像一個普通女人一樣愛著父親,卻不能像一個普通的母親那樣愛著孩子,也不能真正像個帝王,如愛蒼天一般愛著天下萬民。我是您的兒子,您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我的血脈里流著您的瘋病。”
見母親理也不理,曹安報復之心愈加濃烈:“北漢已兵臨建業,康大都督的官職被我一降再降,如今不過一個守端門的校尉,這倒也是個癡人。我自是準備在城破前隨船東渡,臨走之前念著母親,定要送您和父親團聚。”
死人一般無聲無息的曹姽讓他大失所望,泊于港口的座船才是他的心之所系,曹安接過隨侍手中的火把,草草燃著了佛堂內的帳幔,永寧寺漸漸也陷入了建業滿城的火海。
曹姽回頭想尋找佛陀慈悲面孔,卻忘了銅塑的佛身已被兵民掠去融為銅汁守城,空蕩的臺閣只剩墻上的八部天龍圖在嘲笑這曾經的天之貴女,阿修羅鬼面陰森,女面妖嬈,與天神帝釋征戰,空望建業淪為尸城血海修羅場。
幽冥沉浮不知幾載,曹姽回復意識,只覺得通身無力,胸前被陣陣踩壓,仿若墮入了第十一層石壓地獄。但她明明五臟俱在,皮肉完好,不過氣息不暢而已,身下也是綿軟如云,倒似舊日錦榻。曹姽大為驚疑,終掀開凝滯的眼簾,望進面前一碧一藍的妖異眼眸中。
☆、第三章
冬去春已來,雖初春的寒意未消,含章殿兩位公主住處內的仙都園已是繁花錦簇。
園內前庭植沙裳,后園種烏椑,梨樹夾雜在一眾翠色的柏木里,新綻的鮮嫩小花尤為可愛,園中四季景長新、樹長青。順著林間人工所開河渠縱深而入,東為望春,西為臨秋,俱是公主寢所。
當今陛下與燕王的幼女三公主前日發了熱,飲了柴胡湯后雖身體不再滾燙,只是仍然意識未明。
午后皇帝陛下來看望女兒,三公主的一雙貼身侍女楚玉、楚佩立在內堂外隨時聽候吩咐。
楚佩年小,趁眾人不注意便伸頭往里窺去,見三公主仍然雙眼緊閉,人卻微微顫抖起來。
一只通體雪白的番貓原在榻上趴著玩耍,不時露出嘴角一圈花紋,正是陛下的愛寵“銜蟬奴”。
這貓也精怪,趁陛下與侍人說話的當口,便竄到公主身上似是要取暖,到處拱踩,甚而追著自己的尾巴亂轉。待三公主不適要喃喃,這貓便一爪蓋在公主嘴上,異色雙眼炯炯有神。
這哪是貓,簡直就是狐貍精。
楚佩瞅著心急如焚,不禁就“哎呀”一聲。
女帝似有所感,回頭正見銜蟬奴在玩鬧,便如一個嬌寵幼兒的母親一樣上前將它抱起,嗔怪道:“阿奴,你又頑皮。”
曹姽恍惚中聽到母親柔和的聲音在喚自己“阿奴”,無數次惹了亂子之后,母親總是這樣無奈而薄怒地抱怨自己。
先帝已仙逝十余年,這熟悉的呼喚讓她頓起孺慕之心,加上那重物不再擠壓自己前胸,曹姽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來,眼睛徐徐睜開。
初春午后的金色日頭投在面前的婦人身上,輪廓都籠罩著滟滟的光,周身似乎都暖融融的。
雖看不清母親的面目,但曹姽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將要滿溢出來,甚至無心去想自己為何還能置身此時此景。
女帝曹致貴為國君,顯少做女子裝扮。
一身玄色暗織錦繡的袍服便將二月濟濟的春色按壓下去,盡是端和凝重,只腳下一雙金線重瓣蓮紋的厚底漆木履,行走間才帶出點女身的別致來。
見榻上的女兒醒了,曹致忙吩咐醫官上前查看。曹姽此時不過十歲孩童,燒了兩日便精神大減、渾身無力。
楚玉、楚佩聽了傳喚進來,將公主的一只手腕輕輕從被中拿出,讓白胡子醫官診脈。
老醫官閉目凝神切了片刻脈,便道公主已無大礙。只是稚齡孩童神魂不穩,公主因受了驚嚇以致發熱,余下數日還需好生靜養。
醫官又開了溫和補身的方子,由女帝吩咐下去,臨秋齋里凝滯了兩日的緊張氣氛頓時緩和了下來。
曹姽一雙眼睛干澀異常,卻在診脈時極力看著面前人。想喊一聲“母親”,無奈喉間沙啞。曹致手里撫著銜蟬奴,溫情地看著宮人在榻前為女兒忙碌。
只有曹姽知道,她對著誰表情都是恰恰好,恰當得無可指摘。只是醒來那聲“阿奴”,她已知母親喚的是懷里的那只畜生。
不由地心里便怒罵一句“該死的畜生”,尋思哪日就將它丟進護城河里去。
與銜蟬奴兩輩子的新仇舊恨算在一塊兒,曹姽饒是還躺在床上,那股憤恨勁兒已足夠讓番貓感覺危險,登時就毛發抖起,“咪嗚”一聲往曹致襟前鉆。
曹致連聲安撫“阿奴莫怕”,一邊把貓兒交給身后黃門,細心囑咐道:“阿奴許是嚇著了,你們帶它到園子里逛逛。”
再看榻上女孩,病中原就蒼白,反倒因氣怒而臉頰添了色。
曹致暗嘆口氣,在榻沿落座:“觀音奴,朕見你往日天不怕、地不怕,臺城內除了朕,誰都奈何不了你。這觀音奴的乳名也是你父親寵愛你,希望你得菩薩的眷顧,特地為你取的。如今梵境大師要為永寧寺做八部天龍圖,選你為龍女入畫,你反被臺城所藏修羅圖所嚇哭鬧不止,素日的蠻勇到哪里去了?”
聽母親這么一提,曹姽才記起幼時曾有過這么一樁事情。
十歲時自己大病一場,卻早已忘記緣由,總之不會是為了那八部天龍圖。
所謂八部天龍,其一為雙面阿修羅,男面極丑,女面絕色。因阿修羅有美女而無美食,帝釋天有美食而無美女,兩者常因嫉妒搶奪相互征戰,此為“修羅場”。
只是曹姽望著猶在面前的母親及她懷里還是幼貓的銜蟬奴,心知自己那恍若夢中的前世與今生恐與那八部天龍關系匪淺。至于以她入畫的龍女,就是傳說里婆竭羅龍王的女兒,最后成了佛的那位,為觀音身邊玉女,亦是八部天龍之一。
她此刻喉嚨火燒火燎不便出聲,示意楚玉給自己喂水,順便打量清楚舊日的臨秋齋,這才沙啞著嗓音慢慢道:“母親,不過是風寒,與那……圖有何相干?待病全好了,我還要上雞鳴山踏青游春,順道看望梵境大師。”
曹致不防她全盤否認,當下也有些猶疑,須知這次曹姽病得委實不輕,聽服侍的宮人說就連昏睡時也是不斷地胡亂夢囈,只是這三女觀音奴性格最是乖僻倔強,她也不好強逼,便安撫道:“春日漫漫,也不急在一時。你大病初愈,應當好生休息。”
說完給曹姽掖了掖被角便起身,臨走仍不忘吩咐隨侍的黃門:“這個時辰,銜蟬奴恐是餓了,朕要往太極殿東堂議政,把它帶到那里去喂。”
南人喜食魚類,更擅做魚干。只不過曹致貴為皇帝,所養的貓飲食也是精極細極,哪里會用魚干果腹。膳房里有為它專司飲食的侍人,今日膾河里的鱸魚,明日膾海里的鯔魚,片片生鮮的魚片如秋蟬之翼,不足擬其薄。
這話自然躲不過曹姽的耳朵,這會兒她又虛又餓,暗想自己只得清粥下肚,那畜生卻好吃好喝,不由更是心頭火起,也不耐煩說話,翻身朝里再不理人。
曹致自然不會和她計較,也無暇計較,一眾臣子現時都在東堂候著呢,女帝便在宮人的前呼后擁里離開了含章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