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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她拿窗邊葦席精簾的結繩纏在腳踝上,突然半身翻出窗外,腰身彎出極不可思議的角度,如馬上飛燕。狂亂的顛簸中,竟又是一箭,這一箭至關重要,曹姽竟將銅鑄虎尾所扭成的扳機生生扣斷。車后追著狂奔的二人,以曹姽冒險翻出的角度正站在一線上,精鐵機簧帶動細韌絲帛絞鹿筋而成的弩弦,力道足有百來石。近距離之下,同時貫穿二人胸口要害,雙雙從破衣爛衫內飆出一股血箭。
周威若不是爬不起身,早要撫掌擊節(jié),大贊一聲“神乎其技!”王慕之瞧得目不轉睛,不知何故竟離不開那只細白的纖臂,龍身纏在其上,而那肩臂卻有不輸于千錘百煉金屬的強韌。他頓起敬而遠之之心,卻偏偏移不開目光。
曹姽腰身一騰,以一種絕難想象的柔韌翻回車內,幾乎扯下自己半邊袖子般將盤龍纏柄從手臂上卸下,扔掉白虎箭匣,那青龍現(xiàn)出全身,竟是一把南夷所用彎柄匕首。她這樣翻騰竟連氣也未喘,然畢竟十歲之年尚小,似乎已是強弩之末,這匕首被她直甩出去,周威心喊“不妙!”
果然,那細小卻鋒利的匕首只像一道“颯颯”的微風,聲勢如不可擋,最后卻差之如許,只削去最后那人半片耳朵。
這不要命的人像是索命的惡鬼渾不知疼痛,揮舞著斧范砍在車尾轅上,離周威的要害不過毫厘,車轅崩裂的木屑幾乎飛到曹姽的臉頰上,這細微至極的刺痛在失手之后,如貫心般讓曹姽僵得手腳麻木。
曹婳和陸亭君的尖叫像是從云外傳過來,曹姽聽不分明。那惡鬼的手離開了斧范,眼窩里插著的那支箭矢尾端,鷹羽還在震顫。
牛車再一刻就要散架,陸參是將腰帶都解下拴在車轅上,陸氏豪富之家,衣飾布料富美,才好歹撐了這好些時候。
他揉揉眼,發(fā)現(xiàn)原該在山下等待的侍人及其荀氏姐弟的部曲不知為何都上到了半山,部曲中戴著一頂奇怪圓帽的胡人大漢的強弓還未卸下,知道有人來救自己,陸參心下一松,發(fā)現(xiàn)周威劍刺牛臀之處,早已被自己失去心智般抽得稀巴爛。
陸參手上一停,血流如注的牛一歪,側跪在地上抽搐。他也不知自己的下衣因為解了腰帶的緣故松脫,外袍迎風翻卷,光著兩條腿,像跑脫力的狗一般倚在車身上喘氣。
大虎素來溫柔縝密,小虎又活潑急切,兩人皆放心不下曹姽,待眾人上山一刻后,她二人就強令部曲隨自己步行上山。
陸氏的侍人們原已散到富春江邊戲水,本不情愿跟隨,但見荀家的部曲全都走空,自然也不敢留在這荒郊野外,這才會跟隨著一道上山來。
大虎在幾乎成一堆爛木破布的車里尋找曹姽,周威血流如注的雙腿讓她驚嚇得幾乎暈厥,直到看見曹姽才猛地跪到地上,抱住自己公主的雙腿哭泣。
一旁的小虎見曹姽血染了半只袖子,大呼小叫以為曹姽受了傷,曹姽才卷起袖子示意自己沒事,言明周威急需救治。
身邊陸亭君竟還未哭累,脫險后又是嚎啕一番,陸參拉扯好衣物忙上前安慰,陸亭君止了哽咽,怪責侍人沒有盡速解救自己,劈手就將貼身婢女的臉蛋扇紅。再見王慕之,站在路邊,似是超然望著這一片紛擾。
然曹婳一邊在侍女幫忙下扶正因奔逃而歪斜的高髻,眼睛溜到王慕之娟紗外袍沁出的微微汗跡,勾唇冷笑一聲。
她姐妹二人所帶的部曲中,有不少人是燕王慕容傀此次派來護送公主的得力親信,亦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驍勇資深的武士,有二人忙將周威平躺放在泥地上,扯了布條扎住大腿,減緩血流。
又給周威粗粗撒了一番隨身攜帶的草藥,不想周威卻還勉力而清醒地告訴曹姽分出人來上山搜尋余孽,又讓靈巧侍人尋找附近鄉(xiāng)野的客舍,狼狽的一群眾人才稍稍得了整休。
曹姽坐在普通農(nóng)家的土墩上,邊上大虎似個淚人兒,仿佛遇險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這個哭包侍女。
這讓曹姽好話說盡,又賭咒發(fā)誓向大虎姐姐保證以后絕不在陌生地擅自行動,才得了解脫。這時小虎著了深衣,小著步子跑進土房里,也不壓著聲音道:“會稽太守庾希來了。”
庾希是個瘦高的中年人,臉上的皮幾乎是裹著骨頭,深深勾勒出不茍言笑的面骨來。偏他又是庾家很有才干的子弟,性格清高剛直,曾是讓曹姽極為頭痛的角色。
有一度,曹姽只要翻開一疊奏疏里的一本,便能按著字跡辨認出來自庾希,真真恨不得投入火里焚成灰燼。
看見庾希,曹姽不自覺就在土墩上坐直了一點,曹婳不由就看了曹姽一眼,不過是個郡縣太守,在豪門云集的建業(yè)都不算個大官,何至如此?
待到庾希一進來,曹婳發(fā)現(xiàn)自己背也挺直了,頭上高髻越發(fā)顯得沉重,她頭疼起來。
曹姽見庾希,這人除了嘴在動,臉上其他紋絲不動,蒼白單薄的上下兩片嘴唇一開一合,她便開始神游天外:“二位公主尚且年幼,怎可私出臺城?會稽山乃吳地眾峰之杰,峭路險絕,離棄左右上山,更非二位該當所做之事。況二公主封邑為山陰縣內,若是欲覽會稽山吐納云霧、澄壑鏡澈之美景,當與下官知會。如今二位非但血染會稽山,還叨擾民戶,更兼不知悔改,不知即刻啟程,下官不日便上奏陛下,決議此事。”
曹婳便念得頭大如斗,然二人中她又居長,曹姽不便出面,且她明顯沒有在聽,曹婳只好頻頻點頭:“庾太守所言極是,備車!備車!”
“公主且慢!”庾希一改作揖的姿勢,挺著如勁松般的背脊,一揚袍袖沉聲道:“二位公主是陛下嫡親子女,二公主為長女,三公主更是幼女,貴重至極。豈可隨隨便便就使了粗野車駕,賤物豈可承載貴器!某知二位公主歸建業(yè)心切,然二位怎可全不知禮節(jié)!待下官上書陛下,請陛下準了公主乘坐下官的車駕,才可回臺城。”
怎又是上奏母親?曹婳一陣暈眩,忙扯開話題:“不知周威的傷勢如何?”
“回公主,已上藥包扎妥當,需臥床靜養(yǎng)數(shù)月才可!”庾希一摸胡須,突又一臉憤憤然:“義興周氏軍功盛大,于陛下有從龍之功,即便如此,周威守護兩位公主,死亦何懼。自吳興沈氏因謀逆敗落,他義興周氏如今在江左全無對手,饒是如此,他周氏更當謹小慎微、竭盡忠義。這周威卻讓二位公主受驚奔逃,還累三公主出手相救。下官定要奏疏一本,稟告陛下他義興周氏教子不嚴,學藝不精,當思之戒之,懲之教之。”
曹婳目瞪口呆,曹姽又暗暗把肩縮了縮,恨不得庾希看不見自己才好。
陸亭君方知曹姽是個十歲的女孩,她與她那個姐姐就是當今陛下的兩個女兒,并不比山上遭襲受的刺激小。
雖可腹誹曹姽不知禮儀、胡作非為,小小女郎著了男裝就到處亂走,還學男人騎馬、學胡人射箭,可觀她坐于土墩上,卻像就要從土模上拿下燒制的雛胚,不過是璞玉未雕琢,卻是人坐在那兒,就是一番奪目的風景。只是她入畫的非首飾裙帶,而是錚錚傲骨,你想折斷她,她偏姓的是曹。
陸亭君又咬唇,并未著意聽庾希的話,這時見王慕之站起往前朝庾希作了一揖,雖今日吃了許多灰塵,聲音仍不失朗潤:“在下瑯邪王慕之,父王道之,族中兄弟排行第七,與周威周都尉亦是至交好友。在下要說,周兄不過只是十六少年,今日所為他不知二位公主身份,亦是義薄云天。大節(jié)無虧,小節(jié)無礙。”
他平日在家,往來之人莫不自詡名士風度,常以手執(zhí)麈尾、清談玄辯為風雅。王慕之觀庾希,絮絮叨叨、三句不離奏疏,便生了輕視并好勝之心,自報瑯邪王氏門第后,便為周威說話,也想一箭雙雕,解了二位公主的尷尬。這庾希太守對著小事窮追猛打,讓人覺得煩擾而可笑。
庾希毫不避諱地打量這少年,他任會稽太守,在此地經(jīng)營日久。會稽是個小郡縣,他在建業(yè)實算不上什么,但是他在曹致心里是掛了名的,自不是平凡人物。
“少年玉潤,風度華彩。”庾希微點點頭,不待王慕之暗喜,旋即便斥責道:“王慕之之名本官未聽說過,至于你是王六郎還是王七郎,本官明日也會忘記。觀你年齡,本官大你一輩,長輩說話,豎子緣何插嘴!若論官職,你可曾入仕授官,憑何反詰于本官?你父王道之本官并不熟識,若欲假父之名行沽名釣譽之實,本官勸你趁早回了烏衣巷,香車寶馬,自在一生。”
這是罵王慕之也是罵陸參,他也是及第而未正式授官的豪門弟子,且又貴為狀元,王慕之也不過只是探花郎而已,他便漲著豬肝色的臉跳將起來:“你說什么!”
這勾起王慕之心中痛楚,他那苦讀多時最后得一華而不實的探花之名,也是因為三公主當初一句戲言而定,如今女帝陛下并未授官,庾希所言一字都未錯。他輕視庾希在先,卻不知庾希是這樣不講情面的人,陸參哪有資格比他還不甘,王慕之苦苦咽下酸澀,淡然道:“庾太守所言句句屬實,在下受教,陸兄也不必不平。”
“的確不必不平。”曹婳感謝王慕之轉移庾希怒火,便拉起呆呆的曹姽道:“我等便隨庾太守去了,母親父親想必還等著我們消息。”
曹姽不欲令父母操心,她站起時下意識望了一眼王慕之,不意卻看到那玉質般清冷的眼眸中乍然漾起的細微不忿。而王慕之亦看到曹姽回眸一望,頓時收斂心神,微微肅容一揖,天生一段郁美風度。女郎見他對自己如此告別,定會覺得這不是告別,而是時時會縈繞心上。
然曹姽今日見他幾番變化,坐在太守府的車駕上,又將前后細想一番,憋不住問曹婳道:“伽羅你說王慕之幾時知曉咱們的身份?”
曹婳瞥一眼她腰間玉璧,鼻子了溢出“哼”的一聲:“總之不是在庾希來訪時,不然他想動手的對象絕不是周威。”既不是周威,更不可能是陸氏兄妹,自然就是她們這兩個身份未明之人,曹婳話鋒一轉:“都是你鬧著要看王慕之,母親若因此事責罰,我可不管你。”
誰要你管?曹姽與她一樣冷哼,轉頭看窗外。
窗外庾太守策馬,想到瞎了只眼的“惡徒”的招供三公主臂弩之事,眼里的深沉比頭頂?shù)陌狄惯€要晦澀十分。
至于那“惡徒”,不,不,這哪是普通“惡徒”!
明日看來還需奏疏陛下。
臺城內的太子殿下聽說自己兩個妹妹遇險,上奏女帝以長兄之名、稟親緣之誼,意圖從會稽把人親自接回來。
曹致自然不會讓自己的三個孩子都待在那么危險的地方,而曹姽、曹婳又因此事被庾希參了一本,等二人在庾希與禮官一番拉扯之后,才終于坐著庾家的馬車,灰溜溜地回到了臺城。而此時曹致御案上一堆高高的奏疏,足夠曹姽、曹婳在含章殿禁足到出嫁還不夠。
“陛下可要傳這庾希進建業(yè)?”荀玉給錯金博山爐添上香,看著曹致靠在案幾上愜意閉眼:“這日日來奏疏,不若傳來當面問個清楚。”
曹致怎不知庾希為人,觀曹姽和曹婳兩個小姑娘的慘狀就知道:“朕頭疼,不想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