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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
王道之想起永嘉之亂,不但晉室宗族倉皇南渡,即便是高門豪族的王氏同樣不能幸免。當他們與離亂的流民同行,在長江邊爭渡的時候,王道之有生第一次意識到在舉國的戰亂面前,所謂高貴的血統、百年的門楣,也不能夠填飽人的肚子、保住自己的性命。
匈奴人不把漢人當人,他們騎在馬上猙獰地笑,他們不肯痛快地殺掉這些還未登船的漢人,而是像貓兒逗鼠,冷眼看著人們逃命的丑態。匈奴人策馬將漢人趕進長江,看著不會游泳的人在水里掙扎溺死;看著父母兄弟為了爭奪船上唯一的空位,泯滅骨肉情親、競相殘殺。
不想屈辱地死,就只能留著最后一絲尊嚴自殺。
王道之是真的做好一心赴死的準備,他沒有料到漢人在中原大地上還會有這樣一支奇兵,來自魏武帝慘遭司馬氏屠戮的僅剩的直系子孫。甚至那支讓匈奴人聞風而逃的人數不多的軍隊,是一個年紀甚輕的漢人將軍,帶領的一支鮮卑奇兵。
就像漢人是匈奴人爪下無力掙扎的獵物,匈奴人見了鮮卑人仿佛與生俱來的天敵。他們野蠻,鮮卑人更野蠻;他們兇殘,鮮卑人更兇殘。兼之西漢武帝滅匈奴,將余民遷居關內膏腴之地,魏武帝曹操又例行漢政,將胡人遷居關內定居。
如今的匈奴人早已失卻了先輩的血性,歷來不是關東蠻荒酷烈之地出身的鮮卑人的對手。
在長江被無辜漢人們流出的鮮血浸染出撲鼻的血腥氣之后,馬蹄聲踏出風沙流動,帶出王道之熟悉的茶香氤氳似的清塵。年輕的將軍在萬里蒼涼的低垂彤云之下,只帶著幾百騎,面對數倍于自己的匈奴人,催發手中如滿月張開的弓弦,絕不回頭。怔楞的王道之與戰場不過咫尺,似乎不知危險這樣近,他看到了那個年輕將軍的龍馬銀鞍,粉面紅唇。
魏晉男子,傅粉涂面并不少見,那一刻他是自卑,過后便是后悔。
他不知道曹致是女郎,還邀她坐上了王家的大船,共渡江東,支持她斬盡了難逃的司馬宗室、擊敗了寒門出身的陳敏,在江東建國東魏。他甚至要學那素來看不起的游俠兒,要與曹致結為異姓兄弟,你為帝王、我為良相,終身相互扶持,只那個慕容傀總是令人不忿結交,但是他這等鮮卑人,卻是初時江左抵御北岸鮮卑的根本。
更不用說慕容傀得以報仇雪恨,殺了自己的異母弟奪回鮮卑大單于之位,與東魏對北漢形成南北夾擊之勢,使得北漢十多年不敢輕舉妄動,除了邊關零星沖突,從無大的戰事發生,為東魏爭取到了寶貴的休養生息的時間。
直到曹致肚里有了先太子曹修,王道之才恍然那個如天人降臨一般的年輕將軍,那時便已經是慕容傀的妻子。莫說他于曹致來得太遲,就算早已結識,也無濟于事。
曹致和東魏,需要的都是慕容傀,王道之第二次意識到高貴門楣在他人生至關重要之時,猶如糞土。
“陛下,卑臣信命。”王道之坦然道:“但卑臣信的是先帝曹致的天命!”
“你敢直呼先帝名諱?!”曹姽暴起,她突地意識到了什么,拿起手里的簡書就往王道之砸過去,將王道之砸得一個趔趄,曹姽怒吼道:“膽大包天之人,你竟敢覬覦朕的母親?!”
王道之跪在地上,并不為自己分辯一句。
曹姽跌回座位上,她現在終于明白了,王道之為何明明看不起王慕之為人,卻要助王慕之奪妻位,而慕容傀明知道王家異動,卻冷眼旁觀曹姽被扯下帝位,并且穩定江東局勢后,以親父之威勢將曹姽軟禁長達十年。
只因自己辜負了他們共同愛著的女人。
如今她重活一次,懂得要與北漢一較長短、逐鹿天下,真相卻不知讓人是哭是笑。在曹姽自己都沒有想好該哭該笑的時候,她的眼淚卻已經流了出來,除了無聲的嗚咽之外,她涕淚滿面哭得像個孩子。
王道之出聲打斷了她的失態:“卑臣罪該萬死!”
“死就不必了,留著給朕干活,好歹朕……”曹姽情不自禁抽噎了兩聲:“好歹朕是母親的女兒。”
王道之只得長嘆一聲,就因為她是曹致的女兒,否則吃相如此之難看、起事如此之荒唐的□□手段,稍有骨氣的人家,就是拼著玉碎的結局,也要給皇帝點顏色看看。然曹致一子亡,一女嫁,就剩了這一滴骨血主宰東魏,王道之只能把那點苦水咽下去,她解決了內憂就可以著眼外敵,她對自己絲毫沒有手軟,來日對匈奴人只會更加冷酷無情。
何況,還有那個男人……
“陛下要卑臣做什么?”王道之問。
曹姽有些不好意思:“朕之所圖的確早有預謀,只是陟都實在太會辦事,如今清理官員已然牽連甚廣,朕先前選的那三百個人填補朝廷官位不大夠用。朕希望太師出面做兩件事,一是上疏將此事做個了結,否則朕要下不了臺了;其二來年再行一次恩科,就由太師主考。”
那么在天下人的眼里,曹姽和王家的關系還不算太壞。
王道之不得不出聲提醒曹姽:“曹安……”
“他的眼睛并非全無希望,葛稚川說過只是需要時間,”曹姽咬唇:“畢竟朕和吳王……”
王道之見蔡玖在殿外探頭探腦,突地無奈道:“陛下總不見得孓然一身……”
不說吳王資質平庸,曹姽看不上,恐怕東魏與北漢之爭,十年內勢在必行,軍功一高,便是皇帝也難以獎賞,就算皇帝要賞別的,那個男人恐怕也不會要。
只是不知道當今陛下和那個男人,會不會又是當年的曹致和慕容傀。
曹姽并不知道王道之在想什么,連王道之都看到蔡玖在探頭探腦,她自然早就看見了:“蔡玖,鬼鬼祟祟做什么,滾進來!”
蔡玖笑得一臉標志性的諂媚,只是瞧著王道之也在,唯恐傷了吳王面子,只好含含糊糊道:“這不是有人……有人捎了東西給陛下嘛!”
這樣一說,曹姽反而有些臉熱,強撐著問:“是什么?”
“嶺南特產荔枝蜜!”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評論有說劉熙智商降了的,撓頭,其實并不盡然……拿唐德宗的例子來說,此人資質相當不錯,也有中興志向,但身為君王,僅是性格多疑就足夠完蛋了,劉熙一開始的設定就是個陰鷙多疑的人。
下章開始就是三年后,十八歲的女帝可以和嘟嘟一起掉節操了,otz
今天貼個圖,魏晉少女穿著絹中衣、絹袍、印花紗衣、刺繡綺腰帶,服飾和妝容都非常專業。
☆、第105章
三年后。
北漢一名邊關降將叛逃東魏,劉熙聞訊大發雷霆,使臣攜帶了一封言辭激烈的國書面見曹姽,曹姽發現劉熙的意思很簡單,把人還來,不然別怪他不客氣,撕破兩國假意和平的那層薄薄紗紙,即刻屯兵邊境。
這個事兒到曹姽這兒已經不是個事兒了,因為那個降將一聽說劉熙派使者來了,便在東魏皇帝賜予他暫住的府邸里自盡。暫且不說接受這個降將是落人口實,等于把把柄送到了北漢的手上,劉熙不殺她曹姽也要殺,單就是他嘴里的那些秘密,曹姽也要殺此人滅口,免得劉熙狗急跳墻。
她想不到自己可稱得上任性妄為,劉熙比她還甚,跟隨北漢開國皇帝劉曜的那眾老臣子,不過三年時間就被劉熙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他的手段陰鷙狠辣,甚至說不上是權謀之術,而是純粹的毒殺和謀害,若不是皇太后羊獻容與劉曜一路相扶的夫妻情義,為人又拿捏得住大局,那些親信感念她仍是昔日的女主人,北漢的軍隊都不知道嘩變了幾回了。
曹姽覺得自己有些理解劉熙,她見過他,以他的資質做一國之君并不難,雖然非正常地繼位使他失去了平穩過渡的先機,但這世上的皇帝光繼承大統一事,說不清道不明的就多了去了,只要在這位子上好好干,不要恰逢亂世,搞到民怨沸騰被人廢黜也是一樁難事。
劉熙他很可能只是單純的為所欲為,他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可他不愿照做。
但是原因呢?
據那降將臨死前說,劉熙自從登基之后沉迷女色,對已生有太子的皇后十分冷待。可是他搜羅入宮的數千美貌少女,凡是得寵的卻多多少少和皇后長得有些相像。他喜叫那些少女陪他行獵,舉凡捕獲獵物最多的那個賞賜往往不盡其數,晚間被宣來侍寢的美人常常被要求拿著細細的羊皮鞭鞭打皇帝,或者踩在一張金弓弦上承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