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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啞了聲,不是被楊婉壓倒,而是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個問題,在自由意識尚未萌芽,三綱五常為尊的大明朝,沒有人能問得出來。
楊婉曾經謹慎地認為,不該讓后世的文明過早介入。畢竟顛倒時代觀念 ,對過去的人來說相當于建立空中樓閣,沒有落地于當下的基礎,陡然爬上去的人,最后必然會被摔死。
但此時,楊婉忍不住了,或者說,她有些想不開了。
她把后世文明當中,對“人”的關照集成了一個“或者活,或者死”的問題,直截了當地擲了出來。所有人都能聽明白她在說什么,人人都能感覺剮肉的刀在皮膚上刮過的冷感。人們本能地有些恐懼。
將才領頭說話的老者退隱在了人群里,原本激憤的人們也逐漸沉默下來。
楊婉閉上眼睛,任憑眼淚奪眶而出。
“是,我夫是死囚,我認,但我不認他和我一樣不知廉恥。”
她說完再次朝那道御書看去。那一瞬之間,她忽然看清了,那個藏匿在文字背后的素衣人究竟是誰,不是尚且年幼的易瑯,而是那個一直不肯對著世人開口的鄧瑛。
文人堪留絕命詞,將一生思想和命運統述在一起,供后人悼念。
而他則寫《百罪錄》,親手斬斷他身為奴婢的這一生,從此不需憑吊,不受香火。鄧瑛這個溫和了一輩子的人,事實上比任何一個人都要狠,都要‘清冷’。
“君子死節,也是鑄刀跪呈,讓世人殺他。”
楊婉終于將這一句話說出了口,隨即含淚彎下腰,朝著面前的人群深作一揖,“我替我夫拜謝諸位。”
說完直起身,背對人群而去。
至此之后,宋云輕再也沒有看楊婉哭過。
靖和初年的秋天,比往年要冷一些,雨水多,清波館內四處發潮,但卻滋養了芭蕉樹,越發冷翠,即便入秋,也依舊精神。
楊婉將自己鎖在清波館內,沉默地謄譯那冊筆記。與此同時,她開始以清波館和寬勤堂的名義,從京城和附近的幾個縣采購印墨紙張。掌柜對楊姁和宋云輕說,“我們清波館從前一直在做考市的生意,積存的印墨不少,原本想著寬勤堂的話本有市,準備多多刊刻,但東家都叫停了,如今拿出那些錢去購紙張,又不在我們平時采買的時候,價錢貴不說,逢著雨多貨也不見得好,哎……”
他說著嘆了一聲,“我們都知道,廠臣判了凌遲,東家心里難受。所以也不敢說,只能跟姑娘們說說,別的就算了,好歹勸東家保重身子。”
宋云輕對楊姁道:“這最后一句話到真,我見她這幾日忙亂,連藥都接不上了。”
楊姁拍了拍宋云輕的手,“生意上的事,你們照著她的意思做吧,至于她的身子,我來照顧。”
宋云輕和掌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楊姁綁起袖子,走進廚房照看楊婉的藥,趁著看火的間隙,下了一碗陽春面,和湯藥一起,用托盤端著走進楊婉的居室。
居室內點著燈,楊婉披著衣坐在燈下,正停筆揉眉心。
楊姁放下托盤,看了一眼攤放在楊婉手邊的堅果和果干,輕聲道:“光吃這些夠嗎?”
楊婉聽到楊姁聲,這才松開手,起身喚了一聲:“姐姐。”
楊姁將面碗移到她面前,攙她坐下,“吃藥前先吃點東西,墊一墊。”
楊婉看著熱騰騰的面湯,眼睛忽然有些發熱。
她忙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大口面,抿唇道:“自從姐姐教我煮面之后,我在宮里圖方便,老煮面給鄧瑛和陛下吃。陛下還好點,鄧瑛是肯定吃膩了,可我現在,什么都不想給他吃,就想把他摁在桌子邊,讓他再吃一碗我煮的面。”
楊姁溫和地笑了笑,“他和易瑯都吃不膩的。”
楊姁說著拍了拍楊婉的肩膀,“吃吧。吃了把藥喝了,好接著寫,姐姐幫你把墨研好。”
說完,起身走到楊婉身側,退下手上的鐲子,用銀調舀水,為楊婉研墨。
楊婉低頭吃面,忽聽楊姁問道:“來得及嗎?”
楊婉一怔。
“什么?”
楊姁看向她的筆記道:“你寫的東西來得及嗎?”
“姐姐知道我在寫什么嗎?”
楊姁搖了搖頭,“不知道,但自從在宮里見到你的時候開始,你就一直在寫這本筆記。四年之間從不間斷。”
楊婉握著筷子點了點頭,“是。”
楊姁放下墨石,“為廠臣寫的嗎?”
“對。”
楊婉垂下眼瞼,“這曾經是我一生的意義,如今也是。我記錄從貞寧十二年,到靖和初年,所有與他相關的事,零零碎碎,有二十萬字。現在我將它縮整為一冊。我想……把它刻印出來。”
楊姁沉默了一陣,問道:“為他平反?”
“不是。”
楊婉搖了搖頭,“只有朝廷才能為平反。我不過是一個“不服”的逆民而已。不甘只做身后名,也妄想做身前名。”
透窗的秋風吹動燭焰,將手邊的那盞燈吹滅了,秋天一陣一陣地敲響門面兒,像有人在外孱弱而不甘的等待,一句一句地陳述,他想要回家。
“你不害怕嗎?”
楊姁問楊婉,“這是逆文。”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