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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陸發現他在士多店打工是在一星期之后。
太陽很曬,明明該是寒冷的季節卻曬得他想發脾氣。周圍的音浪被板車拖車所統治,空氣里充斥著令人煩躁的“刷刷”聲。這兒的暗巷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個家庭作坊,縫紉機的聲音從早到晚都不會停,這些板車便是拉著成捆的布頭拉鏈穿梭于巷中。
商陸想找一間有故事感的店面,慢快門勾勒出沖刷的人流虛影,而店面開間的墨綠色貨架、堆滿橙子的水果筐和一個無所事事的看店老人在畫面中間靜止。
……結果他迷路了。
自動販賣機掉出凝著冷氣的冰可樂,商陸俯身撿起,仰頭灌下半瓶。視線再回焦時,便看到對面小店里人影一閃。
他不是沒看到那間店,因為開間不夠寬而又太深的緣故,它看上去像是站在日暮之下,似乎馬上便要天黑。人影閃過的時候商陸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原本死氣沉沉的畫面忽然生動了起來。
高大的環保桶發出重響,商陸把還剩小半瓶的可樂隨手扔了進去,掏出手機打開了攝像頭。
焦段、快門速度、iso、光圈。畫面在手機屏幕上流動,商陸不算很認真地盯著,幾秒過后,眼神漸漸專注起來。
那個人一身全黑,從店里走到外面時,有一種由暗至明的呼吸感。門口小三輪貨車正往里一箱箱卸貨,那人彎腰抱起兩箱礦泉水,體態卻還是漂亮,一看就是常年進行身體管理的人。等搬了五六趟,貨卸完,他拉下口罩喝水,一邊從貨車老板手里接過紅聯對賬單。
“沒錯吧,都在這里。”
柯嶼很快地掃過:“沒錯?!眱芍笂A住單子,擰上瓶蓋拉上口罩,對老板笑了一下:“辛苦了?!?
商陸愣了一下。
他媽的——真是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合租室友。
白天看小賣部晚上陪睡?不是,怎么混得這么慘?商陸收起手機,往后靠上墻角,隱入一片暗影底下。
做這一行無非是愛慕虛榮又習慣了賺塊錢,但柯嶼哪一樣都不符合。他的吃穿用度看不出奢侈揮霍的影子,衣著也簡單低調。如果真是為了賺快錢,那他又何必白天出來給人看店?慣于張開腿的人是沒有辦法再接受別的來錢方式的——太慢也太辛苦。
因為想不通的緣故,眉心不自覺便蹙了起來。商陸蹙眉看著柯嶼回到收銀臺后。小店沒有客人,他沒有看電視,也沒有刷手機,只是站著,低著頭,偶爾抬頭看一眼外面。
商陸很快發現他是在寫字,或者說是記錄著什么。
這里仍然是一個噪雜、市井、混亂又燥熱的世界,到處是穿著拖鞋叼著煙的搬運工,他們有的穿梭于街市之間,有的躺在板車上等待下一次雇傭,或者干脆蹲在陰影下湊做一團打紙牌。柯嶼記得很快,俚語、臟話、微表情、抖腿的動作和輸了錢插著腰摸腦袋的無賴窘迫。
他站著低頭寫字的模樣漫不經心,當鏡頭對準他時,一種從容的孤獨從畫面深處涌起。
商陸眼神動容。
……怎么可能?
是有無數的天才演員可以僅憑眼神、姿態、身體動作來完成一種氛圍或者故事感的營造,但這一切看似輕巧的背后是精妙的軌道機位、光影的設計、道具的陳列和背景的布置。任何一幀漂亮的鏡頭,推到鏡頭前的是演員,鏡頭后卻是無數個無冕功臣有條不紊的配合。電影是造夢的藝術,落腳點是夢,但發力點是“造”。
而柯嶼甚至都不知道機位隱藏在哪里。
攝像機運轉五秒,商明寶來電,中止了拍攝。
“商明寶,你最好是有正經事。”商陸冷冰冰地說,一邊往柯嶼的方向撇去一眼,發現他也同時拿起了手機。
“什么嘛,人家想你了不行嗎?”
商陸不耐煩地冷笑一聲:“錢又花光了?”
她才剛成年不久,又是砸錢追星又是買買買,自從過年以后零花錢就被卡死,每個月都要靠跟幾個哥哥姐姐撒嬌來度過難關,這里借幾萬,那里賴幾萬。大哥大姐雖然最有錢,但是兩人如父如母,不愛慣她臭毛病,二姐做實驗一閉關就是十幾天,到頭來每每還是商陸倒霉。
“人家今天看到一雙鞋子好漂亮,羊皮摸起來比我的大腿還光滑,要五個阿嫲繡一千二百個小時才繡得出一幅鞋面,不買下來怎么對得起死掉的小羊和眼睛都要繡瞎的阿嫲……”
商陸:“……”
“借我啦好不好,馬上下個月就還你?!?
“多少?”
“十三萬六千八百九十九?!鄙堂鲗毠怨郧汕傻鼗卮稹?
過了會兒手機轉賬十三萬六千九百,商陸邊看著柯嶼走出店外,邊說:“多一塊不用著了?!?
商明寶氣急敗壞:“多轉幾萬湊個整窮死你啦?”
“大小姐,從一月份到現在您已經累計欠款一百——”
“啊!我不要聽!”
商陸笑了一聲,一邊懶洋洋地教訓她,一邊跟在柯嶼身后繞過巷口,走上小街。他走得不快,好像并沒有什么著急的事情。商陸眼看著他做了個拉下口罩的動作而后從褲兜里摸出了一包煙。點煙的時候他站住了,從背后看,他微微過臉,脖頸順帶著稍低了下去,露出干凈的一截曲線。
柯嶼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蹤,只是單手插在褲兜里,步履從容。不抽的時候,煙就夾在指尖垂在身側,偶爾熟練地撣一撣煙灰。
到巷口,麥安言等在黑色加長版路虎盛世里,已經快不耐煩,遠遠看到柯嶼慢悠悠走過來便立刻下了車迎上去。柯嶼在墻角順手按滅煙,“久等了?!?
說是這么說,剛才的步幅可完全看不出一點要趕路的自覺。
商陸看著他上了路虎后才如夢初醒,一種莫名的煩躁從心頭涌起。他媽的他跟著他做什么?以為他要回家,結果是接客!
商明寶啰里八嗦跟他說了什么他全都沒注意,這會兒生氣地威脅:“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我生氣了啦!”
“別氣,”商陸扭頭往回走,漫不經心哄道:“哥哥給你買裙子。”
商明寶噎了一下,臉紅紅地對著電話說:“你說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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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嶼在車上邊換衣服邊聽麥安言絮絮叨叨地解釋:“是栗導忽然要介紹你,你不看我的面子可以,栗導的面子你總是要看的。”
t恤脫下,露出了肌理漂亮的身體。柯嶼慢悠悠地套著襯衫系著扣子,“你緊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