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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垂了眼朝座上望去,見端木蓉臉上笑意融融,夏侯燁更是連連點頭,兩人相視一笑,莫挈于心,夏侯燁便道:“好,朕便準你所奏,讓這圣物在朝陽宮三日。”
我再望向臺上,只見聶戈忙向臺前行禮,淺笑站起身來,廣袖揮動之處,攤開了雙手,先向臺下團團地轉了一個半圈,纖秀的手掌伸開之處,以表手中絕無他物,他再將衣袖打開,任其見到里面,以示袖里并無他物,他仿佛天生的優人,如此一動作,再加上臉上的表情,便將臺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過來,目光全在他的手上了,竊竊的私語漸消,加上他原本的炫術驚人,如此一來,整個廣場竟是只聞呼吸之聲。
他再躍下百戲臺子,行至銅盆之處,小心地將銅盆端起,打側了讓眾人看過,再將銅盆放下,以指背輕輕地敲了敲銅盆,那銅盆發出金鳴之聲,悠揚悅耳,絲絲隱隱,傳至耳內,竟然連綿不絕。
我看了看戲臺邊角處掛著的琉璃燈,玲瓏的燈罩,映出上面的山水人影彰彰,可風未至,卻再也吹不到那樣的角度,可照出他的眼眸之色。
他回到臺上,笑著向臺下團團作了一個揖,再手一指那銅盤,盤內忽地濺出水花,而那銅盆也自動作鳴,傳出嗡嗡之聲,未過幾秒,那嗡嗡之聲更甚,竟使那銅盆水花四濺。
我自是知道這炫術不過是遮人眼目,使人弄的手腳,想這放置銅盆的臺子搭建好之時,底下便設了機關,而此祁福銅盆,原以特殊方法鑄成,平日放于寺廟之中時,以雙手摩其邊緣,就能使它水花四濺……這聶戈,正如他自己所述,當真花了不少心思來讓端木蓉高興。
堂下喝彩聲轟然而起,聶戈臉上笑意更深,廣袖揮起,袖中飄出一丈紫色長紗,那長紗掃過銅盆,長紗收入袖內,忽地,那銅盆之中竟傳來了叮當做響之聲,只見銅盆里的飛濺的清水已然變成了銅錢,彈跳著在銅盆躍起再落了下來。
此舉自是又換得臺下眾人齊聲喝彩,聶戈在臺上跪下行禮,道:“臣預祝陛下江山永固,國庫豐盈,百姓豐衣足食,長公主青春永駐,與陛下能琴瑟和鳴,永享榮華……”
端木蓉嫣然一笑,側頭望了夏侯燁,不知低聲說了句什么,又引得夏侯燁大笑起來,道:“賞……”
聶戈已是太監,那官位職稱自不能再升了,可這一次,他當真將夏侯燁哄得極高興,賞賜的金銀珠寶價值不菲,是平常富貴人家半輩子也吃喝不盡的財富。
那祁福銅盆,自然也準了聶戈所求,放于原地以接盛天之甘露。
聶戈的炫術表演之后,廣場之上眾人漸漸安靜下來,個個臉上皆有了期待之色,此時,壽宴才到了最高潮的部分,夏侯燁與端木蓉當展現其龍潛入海與鳳翔于天的耀武揚威之技了。
廣場上四根十米來高的柱子拉成的粗索上面已架上了五架長弓,弓弦拉緊,紫檀木的弓架在晨夕照射之下富貴逼人。
而粗索之下,有宮人推來了十個由木架,每個木架有一面朝外斜斜的傾立,上列刃口朝數百利刃,組成一個數百米寬的利刃狹谷,利刃刀柄之處有機關相連,由宮人蒙面拉動機關,其利刃便能在孔洞之中伸縮,以仿效軍前沖陣之時敵方組陣斬其馬腿,夏侯燁便會親自上陣,身披薄鎧,騎追風烈馬旋風般地沖過這利刃狹谷,在馬躍騰空之時,以高超的騎技避過利刃的傷害。
而同時,端木蓉卻著五色彩衣在空中架起的五架弓弦之上來回而舞,身輕如燕,如鳳翔九天。
《破樂陣》響起的時候,夏侯燁已換上了銀白細鎧的盔甲,一手持鞭,一手拉著韁繩,騎上了他那匹遍體紅色的追風烈馬,只見從琉璃燈罩內透出的燈光從高空射下,射于他的身上,使他身上的細鎧反射出如魚鱗般的光芒,低眉淺笑之間,有風吹來,他腦后的黑發飄到了前面,更使得他如刀雕一般的面容平添了幾分凜烈的殺意,不知道為什么,我只瞧了他一眼,便將頭垂下,不敢再望。
手撫上桌上了銀制勺子的時候,竟然在微微地顫抖。
他帶給我的感覺,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就如他第一日帶兵闖入西夷大殿,高大的身影被殿外的陽光投射,籠于我的身上,就如那些夜晚……
我悄悄地將手握緊,藏于袖內,過了良久,才緩緩放開,手卻不再顫抖,卻是滿手心都是冷汗。
“錦妹妹,錦妹妹……”我側身望去,卻見玉妃并未望我,只道,“皇上望著這邊呢……”
她嘴里說著話,臉上卻是笑顏如花,耳邊的翠綠的珠當微微地搖晃,將她玲瓏的耳廊映得添了微微的翠色,她輕聲道:“錦妹妹別漠不關心,當謹記自己的身份才行。”
她說得對,我當記著自己的身份……可我不是不記得自己的身份,有許多次,我壓抑了自己心里的厭惡,想學她們一樣,可是,無論我怎么做,對著他的時候,便似乎臉上的肌肉連動一下都難,久而久之,我便懶得再去努力了,我不是不知道,寄人籬下,當作何種姿態……我怎么會不知,怎么能不知……
我緩緩地抬起頭來,朝廣場望過去,見他揚起手來,身子從馬鞍上立起,卻是揚手向四周圍拱了拱手,臉上笑容能融化寒冰,可當他的目光掃向這邊的時候,我卻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顫,微微垂眼,望于桌上,等得廣場上喝彩聲轟然而起,才敢將目光重投于廣場之上,原以為他早已轉過了臉,卻冷不防地,依舊對上了他的雙眼,那一瞬間,我當真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有如實質,仿如千年寒刃,刺入我的心中,我不敢避開,想扯了嘴角露出笑意,卻怎么也不能,直至他轉開目光,我才發覺,我原來屏息靜氣那么久了。
“錦妹妹是怎么啦,他是您的相公,您竟然吝于給他一些笑容……”玉妃側過身來,從我桌上取走一碟瓜果,輕聲地道,“我原不知錦妹妹,也是這么的清冷的。”
場上忽傳來驚天動地的喝彩之聲,馬蹄聲響處,紅色烈馬如旋風般卷過,馬上銀鎧帝王側身拉韁往刀谷之處飛馳而去,既使隔得遠遠的,既使他臉上有淡淡的微笑,我也感覺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肅殺之氣,仿佛以他為圓心,如石子沒入池塘,那種肅殺漣猗般的擴散開來,便得場上漸漸地靜了下來,眾人皆屏息靜氣地望著那一人一騎,甚至沒有人注意到端木蓉已沿木柱上的橫木而上,登上了懸空長索,彩衣嬌容,也能傾國傾城。
他不需要旁人的襯映,自己便是那能占盡一切光芒的烈日,無處不在,讓人不能忽視。
蒙了眼的宮人在離木架不遠處以繩索拉動機關,那些利刃開始在孔洞之中伸縮,犬牙交錯,來回往縮,鳴奏《破樂陣》的樂音高昂雄渾,宮人用巨大的銅錘錘響了青銅編鐘的宮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