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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必順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禮,垂首道:“錦妃娘娘教訓得是,雜家若是連這個都糾住不放,那倒是雜家的不是了,但雜家經多方查證,更有由西夷傳來的消息,卻是得知,您這位姓孫的奶娘早年的確生有一女,半歲之時便亡于傷寒,可是,這一位的生辰卻并非錦妃娘娘所述與娘娘同日出生,卻是比錦妃娘娘提前了半年時間,如此,錦妃娘娘又做何解釋?”
我道:“林公公當真會說笑,公公審案,難道審到我的頭上了嗎?或許她將日子記錯了?”
我這么一說,眾人臉上都現出不贊同之色,榮婷臉上更微有些吃驚,眼里卻有些了然,仿是在說,難怪她變得如此聰慧……?
果然,林必順一聲嘿嘿地笑了兩聲:“錦妃娘娘當真說笑,時日相差這么遠,也可以記錯,那倒當真奇了,她之所以今日前去祭拜,那是因為,她所祭拜的,便是真正的公主!臨桑城破之前,早已死于非命的六公主!”
我倏地站起身來,利聲道:“你說什么?大膽奴才,此等言語,也是你能說的嗎?我身上有烏金大王的血統,有公主印冊在手,豈容你如此胡亂相判?”
林必順聞言,卻是撲通一聲向華妃跪下:“娘娘,老奴并不想冒犯錦娘娘,但此事的確太過聳人聽聞,如果老奴所言為真,留此禍患在此,必為大禍,娘娘請想想,她的容貌身形全無一絲破綻,背后定有高門相助,他們將手伸至了后宮之內,誰也不知會發生什么事!”
而奶娘卻是面露驚色,只知反反復復地道:“不是的,奴婢祭拜的的確是奴婢的親生女兒,公主與奴婢女兒確是同一日生辰啊……“
我忽地失聲而笑:“真是荒謬,簡直是太荒謬了,林必順,是誰給了你好處,要你撒這么大一個謊?”
林必順雖是跪于地下,卻沒望我,依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卻是問榮婷:“榮嬪娘娘,您來說說,錦妃娘娘自入宮之后,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是不是和您疏遠了許多?甚至不愿意和您多聊?”
榮婷顯是被林必順剛剛的話震得還沒有反應過來,神情有些呆呆的,隔了良久才極謹慎地道:“她不愿意和我交談,原就是我對不起她,林公公,這卻也算不上什么證據。”
可我瞧見了她眼中一閃而逝的狠意,我設下圈套,使她徹底失去了夏侯燁的心,她怎能不恨?我原就知道她是什么樣的性格,一旦有機會,定會反撲,可她不知道,我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林必順嘆了一聲:“老奴既敢說出這番話,自是有了充足證據,卻不是隨便妄言的,皇上喜歡榮娘娘,這卻不是榮娘娘的錯,您日后不是做了許多補償嗎?錦妃娘娘應感激您才對,老奴只是奇怪,你們同出自西夷,她卻不與你親近,身邊的侍婢更是一個個的被人譴走,獨留下了這位奶娘。”
我暗暗冷笑,心想這林必順不知道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將此事也牽扯到了我的頭上,那些侍婢,不是夏侯燁暗地里支走的嗎?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果然,我只要略加推動,這宮里頭自有人砌詞將我推往死地。
可他如此一說,便提醒了她們,華妃一向熟知內務,略一思索,便道:“你不說,我倒是不覺得,如今你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兌宮的人的確流動得大了一點,而且,從西夷來的侍婢,基本都調往了各處,更是病亡了不少。”
林必順見我不答話,便嘆了口氣道:“西夷遙遠,隔中朝有千里之途,當日臨桑城破,聽聞六公主所住后宮被人血洗了,獨留下了她與奶娘,六公主住在西夷皇宮偏僻之處,守衛并不嚴,她卻是得以逃生,未免太過幸運了一些,當然,這些只是老奴的猜測,做不得準的。”
我冷冷地道:“那你便說說,你做得準的證據是什么?”
林必順嘆道:“老奴知道今日冒犯了娘娘,但為后宮安寧著想,卻是不得不如此,如果老奴錯了,老奴自當在皇上面前領罪……就請榮妃娘娘查看一下錦娘娘的后背,看看她后背左胛之處,是否還有一顆殷紅的胎記……老奴可是好不容易問了臨桑城侍侯的舊人,才知道六公主的特征的。”
這個胎記,榮婷是知道的,她見林必順說得如此篤定,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望向我之時,滿臉俱是疑問。
那個胎記,怎么還會有呢,在第一日,便被它咬去了,我只記得,那一晚,他撫著我的后背,用唇齒在上面咬著,低聲道:“錦兒背后有一顆相思豆呢……”
可最終,卻是他極溫柔地在我背后擦上藥膏:“錦兒,不會留疤痕的。”
他將我身上最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去除了,也許,從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西夷的六公主了,尊嚴已然被他踩于地下。
殿內的門被人反關上,一眾人全都退下,奶娘被人拖走,只剩下了榮婷和我以及兩名相助的健婦。
榮婷望了望那兩名健婦,遲疑地道:“公主,他的話,我是一句都不相信的,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讓她們看看了……”
我輕聲道:“榮婷,你忘了你前幾日說過的話嗎?你以為你還能獲取皇上的心嗎?”
她閃爍地避開我的目光,只是暗暗地向那兩名健婦揮了揮手,她們將我左右手制住,讓我動彈不得,上半身的衣服自是被除了下來,只略一望,榮婷臉色便變得沉重了:“你當真不是六公主?”
我忽地向她一笑,道:“你說呢,榮婷?”
“不,你是六公主,只有六公主才能笑成這樣……”她眼里卻現出一絲興奮,一絲恨不得當既就能報那日之仇的興奮。
當殿門重被打開之時,一切已成定局,夏侯燁未回,他們自然不會擅作主張,只是欲將我看管起來,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我自然不能讓事情就如此平熄了下去,臨被押走之時,卻是回頭道:“華姐姐,妹妹有事要告訴你……”
只這一句,我便瞧清了玉妃原是無論何時都含笑的雙眼倏地變得冰冷。
我再大聲道:“我有證據證明……”
話沒有說完,我便被堵上嘴推出了殿門。
我想,這兩句話,足以讓玉妃想弄清楚我手上有什么證據,會不會使她陷入泥潭了。
我知道等到夏侯燁回來,這一切的謊言皆會被拆穿,所以,只能等他未回之時,讓一切已成定局,而玉妃和她身后的曹家,卻是唯一能助我成事,只有曹家這樣的中朝重臣才能在夏侯燁眼皮底下做些小動作,有的時候,既使是皇帝,也有控制不了的事。
夏侯燁不在宮內,林必順既使快馬加鞭將消息通告于他,請得圣旨,一來一回也要七八日的時間,玉妃為保自己,想必會千方百計地除了我,可在這之前,她便要弄清楚,我到底有沒有收藏證據,或是委托他人,如若不然,留下這樣的疏漏,既使除了我,只怕也會無濟于事。
此事屬宮內大事,尚未傳開,為免引起驚慌,他們依舊押著我回了兌宮,不過將我軟禁在寢宮之內,四周圍更是加派人手看護,任何人不得接近。
屋子里依舊是原來模樣,錦繡織金,鏤空花雕,蛸紗帷帳,可四面的窗子已然封死,熏香籠內灰冷火熄,朱紅木門被人從外下了銅鎖,偶而可聽見帶刀內侍從長廊外走過,佩刀擊于鎧甲之上,發出‘叮’地一聲響,和著從門隙間吹進來的冷風,讓人徹骨生寒。
但我知道,只要夏侯燁不在宮內,以玉妃的娘家之勢,總會想到辦法進來看我的。
林必順不過是一名總管,又能阻擋得了什么?
夏侯燁的唯我獨尊之勢,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除他之外,宮內再無其它人能壓得住這些鬼魅之人。
只要他不在宮內,我便不再害怕。
到了傍晚,有宮人送了飲食茶水過來,更點燃了屋內的青玉宮燈,卻并未點燃廳一角的連枝紫銅燈,屋內便沒有以往那么的明亮,只余豆大的紅光照于屋內,在帷紗霧影之中,連屋內的擺設,都朦朧不清。
菜肴依舊是平日所吃的,在這些飲食小事之上,他們不會故意刁難,以免落人話柄。
不知道為什么,今日我卻是胃口大開,將桌上擺放的菜肴吃了個精光,待宮人進來收拾了碗筷,略坐著拿了本書翻看,不過一會兒,便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我望了一眼屋角的沙漏,便知此時不過三更而已。
風拂紗動,暗香流趟,輕輕的腳步聲帶著隱隱馨香,離我越來越近,直至帷紗之上的銀鈴響起,我才抬起頭來,放下手里的卷冊,道:“玉姐姐當真有心,旁人皆避我唯恐不及,只有你,尚記得來看我。”
她立于淡金色的燈影之中,身穿一條五彩鑲繡的細摺裙,泥金色的纏金帶將她的腰束得不盈一握,垂云墜上卻插著一束素馨花球,想是新采摘制成的,漆樣的頭發襯著白玉般的花球,更使她粉面帶嬌,俏麗無比。
她笑道:“我倒不知,錦妹妹原是個泰山崩于前而不露生色的,如此境地了,卻也還是這樣的悠閑。”
她原本愛笑,走至哪里,便留下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夏侯燁原就愛她的天真嬌憨,肌膚如玉,此時微微地笑著立于燈影帷紗之下,面頰更是酒窩微現,如一顆粉嫩多汁的蜜桃,使人忍不住便想上前咬了一口。
“玉姐姐不也悠閑,轉眼大禍將至,說不定連曹家都不得保了,卻還巧笑嫣然,真不愧大家閨秀。”我站起身來,從旁邊的茶幾拿了青瓷水壺,往杯中注水,“我這里沒什么好茶,倒是自己從園子里摘了些金桔回來,切成薄片,加以冰糠蜜棗,制成茶飲,妹妹想不想試試?”
我拿著水壺慢慢往杯里注水,水如一條細線般地流入細白的瓷杯中,熱氣騰騰冒起,杯里的紅色的棗,金色的桔片便浮了上來,帶著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