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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婷哀哀呼道：“公主……您就這么盼著皇上死？公主……”

“你剛剛吃了什么？”他卻忽地一笑，低聲問道。

我原以為會和他口舌相爭，你來我往，卻想不到他問出這樣的話來，不由一怔：“你說什么？”

“朕聞到了，是蜜糕的香味，從你衣襟上沾著的碎屑看，金黃之中帶了少許翠綠，再聞其香味，讓朕猜猜，是要桐花蜜糕吧？想那桐花蜜卻是采其開得最盛之時(shí)的蜂蜜，蜜濃而帶著略許清香，再用五谷雜蟲養(yǎng)成的雞下的蛋，和以面粉，加入蜂蜜，用鎮(zhèn)江冷泉泉水和之，再蒸成全黃色糕點(diǎn)，錦兒…朕不吃別的，就吃這個(gè)，不要旁人陪，就要你陪！”

看著他閑閑的品評說著，我氣不打一處來，當(dāng)真想一巴掌揮了過去，可我從他的眼里讀出了篤定與從容……他當(dāng)真極明白，我上面所說的一切，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我們離不開他，需要他的幫助，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和他是同一樣的人。

我感覺到了榮婷眼里瀉出的絕望與希望，原是兩種不同的情緒，卻瞬間集中于她的眼眸之中，絕望，就如有人滿心滿意地將手里的東西捧給他人，可無論怎么努力，換來的不過是那人的忽略，而希望，卻是對我的，她明白，我終于成功地勸得了他。

流沙月卻道：“皇上？你以為當(dāng)真還是皇上？”

可夏候燁卻并沒有望他，仿若沒聽到他的話一般，斜倚床頭，連眼晴都閉上了。

榮婷顫拌著聲音求道：“表哥，就讓……公主陪皇上吃一餐飯吧，他手足都已經(jīng)鎖上了，想來不會……”

流沙月必是極為傷心的吧？遭遇青梅竹馬的背叛，在他面前為另一個(gè)男人求情？

榮婷啊榮婷，你這樣值得么？為了他，你當(dāng)真可以拋棄一切？

做盡所有？

我真伯流沙月會忍了不住，甚至看清了他將身側(cè)的衣帶握得極緊，可他卻終是漸漸地松開了掌，轉(zhuǎn)頭向我：“公主，我叫人給你重淮備餐食……你小心一點(diǎn)，我就在門外。”

榮婷跟了他低頭向門外走去，有侍衛(wèi)進(jìn)來，收拾了砸碎的碗媒，重?cái)[上吃食，當(dāng)然，少不了那一碟桐花蜜糕。

只剩下了我們兩人，窄小的船艙一瞬間便寬敞了起來，可不知道為何，和他在一起，我卻有吐不過氣來的感覺，暗恨自己，他如今已然這樣，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皇了，我為何還會有這樣的感覺……永遠(yuǎn)感覺得到他的逼人之氣？

不，我不能如此！

緩緩地在備好的椅凳上坐下，伸手在他的杯子里倒上了一杯蜜酒，低聲道：

“皇上，清用酒。”

可良久，卻沒有聽到他的動作和聲音，抬起頭來，卻是看見他用纖長的平指繞了鬢角一縷頭發(fā)，似笑非笑地望了我，狹長的眼晴微微地瞇著，發(fā)出如鉆石般的光芒，他這樣的神態(tài)，嘯懶而危險(xiǎn)，使我竟不由自主往后縮，要勉強(qiáng)控制，才不會離席而去。

我想要縮回斟酒的手，卻被他一把握住了……我便感覺他握住之處，有如烈火灼過，隱隱生疼……我的不自在落在了他的眼里，卻引得他一聲低笑：“錦兒這雙手，當(dāng)真可以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呢，朕當(dāng)初倒真是仿如盲了一般。”

我縮回自己的手，輕輕一笑：“皇上英明神武，怎么會有盲了的時(shí)候？”

他卻是拿起那放在桌子中間的桐花蜜糕嘗了一口，笑道：“今日是錦兒十六歲的生辰吧，這道點(diǎn)心，想必有人于方百計(jì)地尋了來，只為了搏錦兒一笑？”

“也應(yīng)如此，皇上才有口福，不是嗎？”我道。

我原想著他不會吃這旁人千方百計(jì)尋來之物，卻未曾想，眨眼之間，他便將那碟點(diǎn)心吃了個(gè)干干凈凈。

我心內(nèi)倏地一跳，忽地明白了他的心思……像他這樣的人，卻怎么會絕食？不由笑了起來：“皇上對人當(dāng)真防備森嚴(yán)，要我吃過的東西，皇上才敢下口，您以為這天下間所有的人，都如你一般那么無所不為嗎？”

他將手里的糕點(diǎn)放了入嘴，輕嚼細(xì)咽，卻是拍去了手掌沾著糕屑，慢吞吞地道：“你想不想知道，當(dāng)年朕兵臨城下之時(shí)，你的母妃是怎么被朕派去的刺客所殺？你們西夷內(nèi)部，有多少朕的內(nèi)應(yīng)？這一切，應(yīng)當(dāng)是你深深切切永不能忘卻的吧？”

我只感覺身上忽冷忽熱，如被冰浸過，又被火烤，一陣接著一陣，手心的汗卻是冒了出來，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間，那里有一柄短刃，卻是流沙月為了讓我防身，特地為我佩的。

冰涼的刀鞘摸在手里，使我的心瞬間平靜了下來：“何必你來告訴，遲早，我什么都會知道！”

“錦兒啊錦兒，為何你總是這么心口不一呢？”他輕聲一笑，“當(dāng)年之事，由朕一手安排，各處內(nèi)應(yīng)，單線聯(lián)系，朕如果不說，你怎么會知道？”他聲音越來越低，“比如說那放人進(jìn)宮的總管，拿人錢財(cái)?shù)臑踅鸫笸醯腻鷭濉?

我沒有發(fā)覺，自己竟是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走至了他的身邊，等到發(fā)覺，想要退開的時(shí)侯，卻是已經(jīng)遲了，鐵鏈嘩嘩聲中，我的手被反擰著離開了刀鞘，他的氣息噴在了我的耳廊，使我一陣半邊臉?biāo)致榱似饋恚麥責(zé)岬拇缴嘁е业亩梗吐暤溃骸板\兒，朕想你了，怎么辦？”

我的血液倏地沖上了腦，卻是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脹得通紅，他的手卻是一下子撫上了我的腰間，雖是隔著一層衣物，也感覺到了他掌心的熱力，他手腕上冰涼的鐵鏈子卻是隔著衣服敲在我的腰間，帶來了冰涼的觸感，使我又想起了冰兒被殺的那晚，那些冰冷柔滑之物在桶里蠕動著，吐著細(xì)長的芯舌。

可我的脖子卻是被他吸吮著，他的手熟練地探進(jìn)了我的衣襟之中，任我怎樣的掙扎，卻都無法掙脫。

“錦兒，今晚你來陪朕，朕就告訴你真相。”他低聲笑道，“你愿不愿意來呢？”

“你放開我！”

我只覺他的氣息無處不在，身體卻是被緊緊地貼著，他的手指接觸之處，皮膚卻不由自主地滾燙燃燒，卻是仿佛要被他揉進(jìn)懷里，他的唇舌卻不斷地攻城掠地，不自覺地，我的衫領(lǐng)便被他拉開了，皮膚裸露在了空氣之中，有冷風(fēng)吹過，使我渾身起了陣陣戰(zhàn)栗，卻惹得他陣陣低笑，聲音之間的暖昧卻使我更為惱怒。

不由尖叫出聲：“我要?dú)⒘四悖　?

此時(shí)，艙門卻被一下子推開了，我抬起頭來，卻見流沙月立于艙門之前，手持了寶劍，身形一晃便刺了過來，‘當(dāng)’地一聲，寶劍擊在了鐵鏈之上，而我，才趁勢掙開了他。

等我整理好的衣服，朝他們倆人看過去，流沙月的寶劍卻是已抵上了夏侯燁的肩頭，他身上的青衫瞬時(shí)之間便有血跡冒了出來。

可他卻沒有退，甚至還將身子往前一送，道：“流將軍當(dāng)真想要了朕的命么？于你，有什么好處？”

沖進(jìn)來的時(shí)侯，看見我的樣子，我辯得清流沙月眼里流露的心痛與憐惜，以及懊惱，他那一劍，卻是含怒而發(fā)，可他和我一樣，都是慣會審時(shí)度勢之人，劍尖到了他的肩頭，便停住了。

我瞧得清流沙月的手在微微地顫抖，眼里狠意一閃而過，劍尖便又向前遞了兩分，我忙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肘，道：“總有一日，他會得到懲罰的，流哥哥，我們走。”

他握劍的手筆直僵硬，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拉了他的手臂，才使他的劍從夏侯燁的肩頭撤下，可他眼里的恨意卻使我心生懼意，流沙月，竟如此的恨他么？

夏侯燁是否也感覺到了他的恨意？

所以，他才會這么的小心防范？

來到艙外，被冷風(fēng)一吹，皮膚卻敏感了起來，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剛剛夏候燁的觸摸，渾身上下便不舒服起來，只想快快地冰浴沖澡，流沙月感覺到了我的不自在，不用我開口，便吩咐下人準(zhǔn)備熱水，他沒有安慰我，卻使我感覺到了他眼里濃濃的愧疚。

曹家的樓船果然應(yīng)有盡有，別家船上看得極為珍惜的淡水，在這里，卻是瞬間便被提了上來，整個(gè)船艙頓時(shí)霧氣彌漫，雖是時(shí)間隔了這么久，我卻仿佛感覺他的手依舊在我身上撫摸，滾燙而暖昧，讓我恨不能剝下身上的那一層皮膚。

我除卻外衫，卻發(fā)現(xiàn)有一物從衫服之中跌落，我瞧得清楚，是一方小小的布片，上面墨跡斑斑，從地上撿起了那塊布片，湊在鼻端一聞，這才發(fā)現(xiàn)這布片竟是從中衣上撕扯下來的一幅，雙斜紋的竹絲料子，自是只有夏候燁才穿得著，而這墨跡，卻并非墨跡，卻是女子描眉用的黛黑，聞這香味，想必他從榮婷身上得來的。

“朕一身戎馬身崖，所憑不過是戰(zhàn)場之上的明槍明刀，攻城掠地之時(shí)，也曾派刺客密探探聽城內(nèi)虛實(shí)，但無論你信與不信，朕從未派人潛入后宮，刺殺后妃，一介婦人，縱能鑄出韌鐵強(qiáng)器，但無民心鐵騎，又有何用？如你確想知道其中的真假，不如演一場好戲……”

我原不應(yīng)該相信他的，他的所作所為，我不是早已見識過了嗎？

但這張碎布上的安張狂而自信，卻是氣吞萬里如虎，卻是使我不自覺地往下看去，看到后面，卻是越看越驚，待得看完之時(shí)，手足俱已冰涼，這張布片上所說的一切變成了片片利刃，刺進(jìn)我的心中，使我竟感覺陣陣心悸……不，我不應(yīng)該相信他，我撕扯著這張布片，想要將它撕成碎片，可竹絲制就的衣料卻是那么的堅(jiān)固，我卻是怎么也撕不亂。

忽然之間，我對他的恨到了極點(diǎn)。

為仟么，我身邊擁有的一切，他都要揭露出來，只不過是一個(gè)假象？

桐木桌椅上擺著的利刃鑲企砌玉，襯著船艙內(nèi)暗暗的燈光，寒刃如冰，我忽地抓起桌上那把利刃，卻是將那布條塞進(jìn)懷里，向夏侯燁所呆的地方奔了過去。

夜里起了大風(fēng)，樓船在海上行駛并不穩(wěn)，我只覺前邊長長的走廊搖擺不定，木廊繡柱仿佛隨時(shí)都會坍塌了下來，就如我的世界，已所剩無幾，但隨時(shí)都會四分五裂。

“阿錦，你怎么啦？”

忽地，我被人拉住了，轉(zhuǎn)眼一看，卻是流沙月……原是什么都可以說，什么都能傾述的，可如今，找卻是對他道：“流哥哥，夏侯燁這么對我，怎么也要讓他嘗嘗苦頭才行！”

他眼里俱是擔(dān)心，卻是道：“我陪你去吧，別讓他又有機(jī)可乘！”

我看著他溫潤如玉的臉，眼神一如以往，使人一見便覺如沐春風(fēng)，卻是笑了笑道：”流哥哥，不怕的，用鐵鏈子將他固定于床上，量他也不是三頭六臂！”我垂頭道，“流哥哥，從小到大，你幫我不少，但有些事，始終只能我自已解決……我不能再怕那個(gè)魔鬼，如若不然，怎當(dāng)?shù)昧宋饕墓鳎俊?

“但是……”他眼里擔(dān)憂之色未褪，卻終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我守在門外？”

“好……”

我推門進(jìn)船艙的時(shí)間，他平躺在床上，腳上鐵鐐相銬，將他四端固定于床頭，當(dāng)真是一動不能動，見我進(jìn)來，卻是一笑：“如此，你便不怕我了吧？”

我知道艙外有人聽著，而且是武功高強(qiáng)之人，便走近了他，邊用匕首敲著他身上的鐵鏈以擾亂視聽，低聲問道：“你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一笑：“是不是真的，你心底不是早有定論了嗎？”

他全身被縛于床上，原應(yīng)該是狼狽不堪的，可他臉上的神情卻依舊如櫻花盛開之時(shí)，春日滿園，他臥于一方小榻，卻是和風(fēng)送暖，愜意釋然。

他這樣的神情，怎不讓我氣惱？

可我知道，這人軟硬不吃，水煮不亂，如今他雖是被縛于床上，一時(shí)間卻使我有一種無所適從之感。

我望著他，這個(gè)我最痛恨的人……如果這世上只有簡單的恨該多好，如此，我便可以將手里的利刃插進(jìn)他的胸口，可以不管不顧。

“錦兒，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他卻忽地聲音低沉了起來，眼神郁郁，“生為皇家之人，人人都是這么過來的，皇宮的世界，原就充滿了背叛與欺騙……”

我呆呆地望著他，望著他不留神流露出來的軟弱與郁郁，在這種情況之下，用這樣的腔調(diào)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原應(yīng)心底感覺好笑的，可我卻是笑不出來，因他說的，我何嘗不知？何嘗不明？

可他為什么要徹底地粉碎我些微的希望？

待到我手里的利刃比上了他的胸膛，他的胸口滲出血絲，我才倏地驚醒，手一松，那把利刃便斜跌在他的胸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