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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靜金絲眼鏡下的清俊面龐無意義地泛笑,再也沒有少年時的促狹和溫柔,他說:“我真的蠻好奇的,妞妞,你是真的不知道宋林對你……”
阮寧點點頭,可是眼中卻出現一刻的遲疑,過了一會兒,又肯定地搖了搖頭:“他不喜歡我,大哥。”
阮靜微笑:“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超出我想象的聰明,從很小就如此。阮致很確定地告訴我,宋林非常花心,不喜歡任何女人,只愛他自己。但我對這說法并不認同。每個人都有軟肋,也都有秘密,更有不愿承認的東西。”
阮寧說:“我比你還想知道,他抓著我不放的原因。”
阮靜興味很濃,他說:“妞妞,我同你打個賭,怎么樣?”
“賭什么?”
阮靜眸光深幽:“就用彼此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來賭,怎么樣?如果宋林有一天主動告訴你他的秘密,就算我輸,我也告訴你我的秘密。那個你最想聽到的秘密。”
阮寧在阮家住了三天,阮二嬸對她關懷備至,這回想必是真心的。她遠嫁延邊,遠離老爺子的身旁,也遠離了園子的核心,不必再擔心她嫁給宋林或是旁人,一朝反轉,咄咄逼人,養虎為患。
我對貓狗憐,因非我族類。
阮寧佯作不知,每天陪著爺爺說說話兒,聽他嘀咕些老人才有的小煩惱。諸如“我臉上老年斑又長了一大塊,妞妞我是不是大概再過二十年就要死了,天哪,我只能再活二十年好像很可怕”,或者“昨天栗老頭兒說他三個孫女兒有兩個都結婚了,眼瞅著要抱重孫了,嗚嗚嗚嗚,我只有妞妞一個結了婚的孫女兒,我又輸了,不想輸,嗚嗚嗚嗚”。
阮寧側著臉看他,心想,這老頭兒可愛得嗷嗷的。
她捏他鼻子,說:“您能再活二十年,就算燒高香了。”
爺爺在父親死后精力已大不如前,瞧起來老邁了許多。大領導慰問這些老爺子,也詫異先前聲如洪鐘、笑容飽滿的阮老居然就這樣有了頹勢,十二年前的喪子之痛讓他頗受煎熬,軍中派系林立,他四處奔走告狀,說到兒子之死事出蹊蹺,種種證據指明是由程平東所指使,如不嚴查程平東,他阮某便自裁。
軍部對裁決程平東一事頗猶豫,來憑吊時,阮令老淚縱橫,如燕子護著雛鳥一樣抱著棺材泣道:“誰人無子,誰人又無孫,我死了兒子,如今孫女兒的命竟也要保不住嗎?老妻只有獨子,獨子曝尸荒野,獨子只有獨女,獨女又被人殘害,昏迷數日,不知生死,您若不截了源頭,我索性今日拿槍直接去斃了那個畜生,拼個你死我活,也省得他日后再施毒計。”
眾人皆被此言所震,后來調查證實程平東果真是幕后主謀,在軍事法庭審理之后,將他處決。只是審理過程并未公開,成了軍部一樁蓋棺定論了的案子。
阮寧握著他滿是老年斑的大手,鼻子微酸,輕輕用手觸了觸老人這些年幾乎全白了的頭發。她想爺爺年輕時一定特別英俊,不然那么倔強的奶奶也不會在那么饑餓的年代依舊不肯改嫁,那么像爸爸的爺爺也不會這么招人喜愛。
阮寧帶著如同看孩子的憐惜柔軟地瞧著爺爺。
阮令想起什么,說道:“宋中元父母早逝,我以后給你哄孩子去。”
他說完,就捂住了嘴,恨自己禿嚕了自己調查過孫女婿的事實。宋中元祖父母、父母都在一場火災中喪生,他如今是孤家寡人。
阮寧有點無奈地看著老頭兒,她說:“老胳膊老腿,好好歇著去。”
他撇嘴,搖頭道:“我瞧我那些下屬,家里有女兒的,通通哄孩子去了。如今倒是不論外孫內孫了。我也給你哄去,你沒有爸爸,你媽媽有自己的兒子,約莫顧不上你。到時怕女婿有微詞,你生了娃我就去,咱龍精虎猛著呢!”
他說:“妞妞沒爸爸,但是有爺爺啊。”
我的妞妞還有爺爺。
他為了孫女兒,甘愿俯首做個孺子牛,為了孩子的一生,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她看著滿頭白發、白胡子、步履蹣跚的“精龍猛虎”,一皺鼻子,眼淚滾了下來。
十二年前,她離開爺爺的那一天,扭頭的那一瞬間,看著爺爺用力地擦眼淚,便知道,這輩子再也不能替父親和自己還盡這份恩情。
更小的時候,阮寧試圖用很多很多話去表達自己的情緒,可是那些話說完,明明句句都很夸張,卻哪句都沒有力度。而長大以后,話變得很少,可是,每一句都不后悔。
沒有人知道,那天的她走了很遠,轉頭那會兒的微笑,其實,多想……換成哭著跑回爺爺懷里;
沒有人知道,長大了的她說出的每一句沒關系,通通……都有關系;
沒有人知道,“不后悔”也有前提,前提是……沒有人在意你后不后悔。
阮寧住在以前的房間,當年離去時收拾了大半的行李,卻還留下一二小件,家中保姆阿姨收拾了存放在床下。
阮寧看了看,不過是她小時候的一些玩具、幾本用完的筆記本和一沓信函。
信函從英國寄來,寄件人是她幼時好友程可可。她們通了許多年信,直至……可可父親去世,可可人間蒸發,失了音信。
好一筆爛賬。
當年程平東被槍決,可可與她母親便瞬間與國內脫離了聯系,想必她恨透了阮家,正如阮寧也恨透了她父親一般。
阮寧默默翻開了那些信函,每一張字跡都還稚嫩張揚。當年的那個漂亮洋氣的小姐姐,阮寧卻從沒恨過,相反還十分思念她。阮寧回想過去,自己幼時似乎只有這樣一個小女朋友。她待小栓細致又溫柔,是張小栓變成阮寧,變成小女孩時,幻想成為的模樣。阮寧覺得等自己長大,便會變成可可那樣的美人,因她想得單純,似乎自己和可可的差距只有年齡罷了。事實上,當年少女時期的程可可,明艷不可方物,便是阮寧沒長歪,想必也是比不上的。
信函中掉出一張照片,阮寧拾起來,是可可初中畢業典禮時的獨照。
當年,便是這張照片,令她生了歆羨之心。
可如今再看,這張漂亮的臉竟如此熟悉。
阮寧顫抖著手點開費小費的個人網站,同網站門面上艷光四射的海報照片細細比對,卻一瞬間,如墜冰窖。
除了發色、眸色,兩張臉如出一轍。
海報上面英文簽名“morphine”特異且明顯。
從可可變成嗎啡,她究竟經歷了什么?
俞遲呢?死去的俞遲呢?他們究竟共同經歷過什么?
阮寧有些詫異,覺得似乎有一條扽不斷的線在扯著她往前走。
遠在b城的盧安安似乎也在命運鬼使神差的安排下,同阮寧通了視頻電話。他面容依舊英俊陽光,這會兒卻有些沮喪:“阮寧,我知道那姑娘是誰了。”
“是誰?”
“俞遲養母的女兒,中文名叫作程可可的姑娘。她與俞遲都有另一重身份,從你當日同學會的種種表現,我想,你大概早已知道,程可可就是國際巨星費小費,而俞遲,曾是我們共同的同學林遲。費小費為了紀念林遲,從他死的那一年開始,代替他參加了本屬于他的同學會,一切就解釋通了。”
盧家清正之家,不會讓他娶程可可,他的那些妄想可以就此打住。安安即使不甘心,也只能屈從于這種奇怪的結果。
他的初戀以奇怪的方式夭折,然后能夠吐槽的唯一對象居然只有多年前的好友。
“俞遲的……養母?”
“俞家當年宣稱俞遲在英國留學,但事實并非如此,程家伯母從英國回國,定居在b城,我也是如今才尋到她。”
阮寧問他:“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安安笑:“其實我是受人所托,把這些調查的結果告訴你。雖然我不必全聽他的,但不知道為啥,我覺得你是愿意聽到這些的。”
阮寧泡了杯牛奶,低頭也笑:“你知道的只是最淺的事實。那人定然還有別的,想要告訴我。”
安安吐了口氣,望著b城霧氣中灰蒙蒙的天,在掛斷視頻電話之前說了一句:“你們都是精明的,一二三,木頭人,從小玩到今,沉不住氣的總是我。我已經和程伯母約定,近期會見一面。我得知道,我的這段真摯的愛情是怎么從頭到尾被現實撕碎的,這樣才能徹底死心。”
阮寧喝牛奶,淡淡說了一句:“一廂情愿還問怎么沒的?你不敢越過盧家追求她,她又不會愛你,你的這段愛情的確只剩下你說的——真摯。”
安安說:“我好歹當年在你離開園子時偷偷哭濕了好幾床被子,你就這么對你哥們的,嘴怎么這么毒呢?”
阮寧說:“你們這群小王八蛋,承認迷上人家的臉是有多難?還這樣比畫那樣猜,個頂個的深情,不是跳水就是肝腸寸斷,有本事把喜歡的姑娘娶回家啊,嘛呢!演給誰看呢!大家都是社會人,清一色老毛兔子精,見不得這樣裝純情!”
安安覺得阮寧最近火氣忒大,弱弱問了一句:“太太口服液也不錯,要不我給你寄一份喝喝啊好朋友?難道你男人娶你不是因為臉?我從前還說要是你嫁不出去我娶你,你瞧,這世上是有好男人的,至少我當年絕沒圖過你的臉。”
阮寧罵他:“你又不喜歡我,豬腦子似的,看不清哪朵花會吃人,你是我大爺!喝你大爺!”
宋家八月十八擺宴,慶祝宋四宋璨與北方軍區張家二子張似訂婚。
阮家悉數被邀,阮寧也在其列。
宋中元拍了張火車的遠景,簡短告訴阮寧:“任務完成,無傷。十八日到h城,不必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