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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禎抬了抬手,以袖緣蹭抹了下孟婉的臉頰。她身子一縮, 本能的抗拒,可抬眼對上李元禎的眼眸時,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壓瞬間壓迫過來,她便乖巧了許多,不再閃躲。
他繼續蹭抹著她的鼻尖兒和額頭,揩拭掉臉上的水跡后,便命道:“起來吧。”
孟婉撐著手試了試,身上力氣雖恢復了四五成,卻還是有些艱難,李元禎一手攬過她的細肩,將她扶起,送至屏后的羅漢榻上。
內殿的四角各點一銅爐,罩著鏤篆繁復的熏籠,里頭燒著上好的獸金炭。瞧不見煙塵,卻有淡淡的松枝香彌漫此間。
二人隔著一張矮腳榻案而坐,孟婉身上裹著一條羊毛毯子,是李元禎剛剛給她披上的。其它她倒也覺不出冷,只是乖乖地依他吩咐行事,兩只清癯白嫩的小手緊緊抓著毯子一角,將自己嚴實地包住。
案上有剛剛沸過兩回的新茶,李元禎分了一杯給她,兀自抿了一小口,然后撩她一眼。
孟婉立馬乖巧的端起茶來,有樣學樣的也輕啜一小口,抿抿嘴兒,唇瓣頓時恢復了血色。
身上越來越暖,她小臉兒漸漸變得紅撲撲的,好似醉了酒一般腦袋不安分的左右輕輕搖晃。
將茶杯放下,李元禎這才開口入了正題:“你為何要女扮男裝混入軍營?”
這看似詰責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偏偏沒有半點兒威力,只似在與聲氣相投者品茶論道。
這種情況下的孟婉,雖懂得服從,卻并不會因某一件過錯而感到害怕。是以她雙手捧著暖融融的茶盞,平靜的答話:“因為爹爹病重臥床,兄長又犯了癡傻之癥,我若不頂替他們去,他們必是有去無回。”
她語氣平淡的,就好似是在講別人家的故事。
飲茶的動作略一頓,李元禎側目看她,“那你就不怕被識破身份,自己的小命兒搭上?”
“怕,可是……可是我更怕失去親人。”一雙大而黑亮的眼睛,此時浮上了一層水汽。
看在眼里,李元禎心底掠過一絲復雜情緒,而后將茶盞放下,略過此題接著問道:“那你們孟家,與鐘貴妃又是什么關系?”
“遠親。若論起來,貴妃娘娘算我的遠房表姨母,可是打小連面兒都未見過。聽聞娘娘自少女時便入了宮,入宮幾十年里我娘也僅被召見過一回,還是參加壽宴,一句私話也沒與娘娘說上。”
適才問話時略冷峻的一張臉,在聽完這些后便松泛下來。李元禎盯著她紅得發燒似的臉蛋兒看了一會兒,原想聽她親口承認禁苑那晚的女子是她,可盤桓了下,不知怎的竟沒問出口,而是突然改了主意,打算探一探這個小跟班的忠心。
“你覺得,滇南王如何?”他斜眼覷她,等她回話。
“嗯……”拖了一會兒長音,孟婉終于開口:“滇南王為大周百姓守疆擴土,戰功赫赫,顯耀當世。”
“還有呢?”
“嗯……”又拖了一會兒長音思量了下,她忽而不好意思的垂了垂面,答道:“滇南王還俊逸倜儻,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若在往日聽到這些話,李元禎必是不會真往心里去的,這些諂媚逢迎之言他早已聽得耳朵長了繭。可此刻聽到,不知怎的卻很是受用,不自覺就笑了,且笑意直達眼底,掀起一小片漣漪。
兩個人都是良久沒有開口,李元禎看她搖來晃去越發坐不安穩的樣子,問道:“你可是難受?”
過去搜到這藥時他雖給細作服過,知道其藥效,卻不知本人具體是什么滋味兒。是以也不免有些擔憂。
孟婉果然用力點點頭,可之后神情更顯倦怠,就似酒醉之人興奮過后突然就想倒頭睡一樣。
“如何難受?”
“火焰山遙八百程,火光大地有聲名。火煎五漏丹難熟,火燎三關道不清……”孟婉含糊著念叨一些有的沒的。
縱是咬字不清,李元禎也聽出了個大概,猜她定是熱得不行,才會想起火焰山的橋段來,于是伸手從她身上將那羊毛毯子扯下來,復又問她:“這樣可舒服一些?”
藥勁兒之下,一切感覺都會變得遲鈍,孟婉并不覺得拿掉毯子舒服多少,依舊覺得體內好似座著一個小火爐,火越燒越旺,越燒越旺!
看出她的燥熱來,李元禎便微抬下巴示意了下對面梳洗架上的銅洗,“那里有清水,若你覺得熱可以……”
還不待他的話說完,便見孟婉急急從椅子里起來,微晃著身子快步朝銅洗跑去。她先是雙手撩了撩水,大約是對這冰涼的溫度極其滿意,朝著臉上便連撲了幾下。
“這樣會生病!”李元禎皺了皺眉提醒她,誰料沒能阻止,反倒見她還不過癮,干脆一頭扎進了銅洗里!
再抬起頭來時,她的半邊頭發已被水給浸透,清水順著發絲往下淌,不斷滴在衣裳上面,連衣裳也漸漸浸透。
李元禎頗為無奈的起身,拿起一塊干巾蓋到她的頭上,用力幫她擦了幾下,雙手恍然頓住……
現在成他伺候她了?
第46章 袒護  可他這回,偏偏想徇一回私……
動作頓住之時, 李元禎突然發現孟婉似乎有些不高興的樣子。他以右手幫她撩開遮擋在面前的幾縷凌亂發絲,見她果然嘴唇微微撅著,委屈至極。
涼水順著發絲滴在她白皙的臉頰上, 雖明知不是淚,卻依舊有些招人心疼。
“怎么了?”他一邊不解的問著,繼續拿干貼幫她揩拭水漬,順帶也擦了把她的小臉兒。
孟婉垂耷著眼簾, “其實原本我們一家在盛京生活得好好的, 不知怎么就卷進了貴妃娘娘的案子里,爹爹氣得重病,哥哥也癡傻了,我如今也入了軍營,只剩下娘親一個人操持著整個家……”
“那你可恨鐘貴妃?”
遲疑了下, 孟婉搖搖頭, “我不恨貴妃娘娘,她也必是遭人陷害。”
若在平日, 她必是不敢妄議這些的, 但此時正是藥勁兒作用之時, 不知畏懼為何物,只想到什么便照實說什么。
這話果然有些出格,李元禎忽地皺了皺眉,一張臉瞬間便冷肅了幾分:“為何這樣覺得,可是有人給你說過什么?”
孟婉則再次搖搖頭:“沒有人給我說過什么, 但是貴妃娘娘的親子原本就是那時的太子, 皇位遲早是要傳給他的,貴妃又何必多此一舉去偷到什么傳國玉璽?”
勾了勾唇,李元禎笑道:“皇位之爭, 波譎云詭,從不會因為立了太子便有所收斂。你怎知鐘氏不是怕夜長夢多,便趁著皇上臥病之機先下手為強?”
“我……”
被堵得一時無話,孟婉也不得不承認李元禎的話有幾分道理。可是一想到溫如暄風的太子表哥,她還是覺得無論如何太子表哥都不會默許鐘貴妃做下這等大逆不道的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