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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也不需考慮,本來就是再三思量過的,應答起來不費多大的勁。她撩起障面的紗,微笑著看向他,“臣妾已經嫁給官家了,為什么要問愿意不愿意呢?只要官家不討 厭我,我心里就很高興了。像今日官家來慶寧宮看我,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恩賜?,F在不是臣妾愿不愿意,單看官家喜不喜歡?!彼酝nD一下,含羞調開了目光, “官家對我,又是怎樣一副心境呢?”
他卻不答了,那種淡漠的神氣實在可叫人心頭生涼。隔了很久吧,久到秾華快忘了,他才冷冷道:“我登上帝位,每日聽的諂媚之詞很多,那些文官辭藻華麗,竟沒有一個能像皇后說得這么動聽?;屎蟪=o我出難題……我若說我愛慕皇后,皇后信不信?”
他的話總能出其不意給你迎頭一擊,秾華替他設想過千百種的回答,其中并不包括這種。他愛慕她,這種話說來不是甜言蜜語,簡直賽過催命的符咒。她忐忑起來,帷帽下的臉孔變得異常凝重,才發現自己同他較量心理,根本就是自不量力。
她咬了咬牙,勉強笑道:“我不覺得官家愛慕我,我只知道官家常嚇唬我?!?
“是么?”他自嘲地笑了笑,“原來我的愛慕看上去那么嚇人,我自己竟沒察覺?!?
到后來便有點無話可說了,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遠,各自看各自的風景,視線范圍內突然沒有了對方,天也暗下來了。
秾華起先有點意興闌珊,然而打開東華門后,那種乾坤在袖感覺,頓時令她一陣驚嘆。
她 在綏國時就聽說過一句話,說艮岳假山十里,身在其中,便不知汴梁原本是平皋之地。歷來文人都喜山樂水,崇帝也不例外。他羨慕江南秀麗婉約,便以鳳凰山為藍 本,取天下特異之靈石,移各地珍奇之花木,歷經數十年,堆砌起了壽山與萬歲山。這種人工創造的精致,比之天然的更為靈巧。園中梅嶺椒崖,亭臺樓閣,在一片 濛郁的霧氣里若隱若現,遠觀有種人間仙境的錯覺。
她啊了聲,“官家快看,起霧了!”說完又納罕,奇異地嘀咕,“現在是六月,暑意正濃的時節,哪里來的霧氣?”
園 中都知顏回領著一干內侍黃門隨近侍候,見今上只應了句是爐甘石,皇后仍舊一臉茫然。他忙上前一揖道:“圣人不知,這便是萬歲山的奇妙之處。當初建造的初衷 是用于宮中貴人避暑,便在壘砌時留了十余個山洞,洞中裝滿雄黃和爐甘石。雄黃可驅蛇殺蟲,爐甘石可聚集云霧,所以才有如今的仙境幻象。圣人來得討巧,這陣 子正是藥石生奇效的時候,在此間過夜,連蚊帳都不需懸掛,往來游玩也用不著避蛇蟲?!币槐谡f,一壁挑燈引路,“臣得了詔命便安排起來,請官家與圣人移駕萬 松嶺。今日天色暗了,暫且歇下,待明日天光大亮,圣人可去嶺下洲渚游玩?!?
秾華哦了聲,“顏都知,萬松嶺是個什么地方?”
顏回道:“是官家為王時常住的地方,嶺上有倚翠樓,樓的兩側開鑿了湖泊,東曰蘆渚,西稱梅渚。又環水建造了諸多館閣,取了十分別致的名字,比方流碧、巢鳳、雪浪、浮陽?!?
他描述得很詳盡,越是詳盡,越是讓她沒有頭緒。她凝眉笑起來,“罷了,還是我自己看了再說罷?!?
從山石上走過,難免腳下生絆,她略一趔趄便有些心驚,和春渥互相攙扶著,終于到了倚翠樓。
這地方景致實在玄妙,置身其間真如在深山幽谷一般。晚間開著門,外面霧氣便流淌進來,透過燭火看,也是云霧沌沌的。
她們住倚翠樓,今上住在環山館,那館位于雁池和鳳池之間,是個獨特精巧的小型庭院。秾華站在樓上往下望,他一個人很愜意,端著茶盞在水面的平臺上品茗,悠哉的模樣,似乎比她這里住得舒坦。
她撅著嘴看了一會兒,還在為先前的談話不痛快。摸摸腕上鐲子,腦子里胡思亂想,把藥灑進他杯子里,藥死了推進湖中,也是個不錯的主意。轉頭再一掂量,知道不過是瞎想,把鐲子取下來,放回了首飾匣子里。
山中微涼,又是傍水而居,春渥怕她凍著,取了褙子來給她披上。她還回頭往樓下看,春渥順勢一望,低聲道:“現在時候還早,圣人不去官家那里坐坐?”
她嗤了聲,“我才不要聽他陰陽怪氣的話。你不知道他先前怎么損我……”順手把窗關上,拉著春渥坐下來問,“今天傍晚他來慶寧宮時,你們可都在?”
春渥道:“都在,只是官家不讓通傳,所以沒有一個人入殿里來。”說著含胸細看她臉色,“之前忙,我也沒來得及問你,怎么樣呢,你和官家相處可好?”
她垂下眼,漸漸有紅云爬上臉頰,扭捏說:“我也不知怎么想的,有意把他屈作你,說我腰疼,讓他替我推拿……娘,我現在覺得很丟臉。也許在他看來可笑到家了,我還自作聰明裝得興起。”
春渥聽了發笑,“那也未見得,很多男人明知道女人有意撒嬌,卻還一徑順從著,是夫妻間相處的樂趣。你讓他推拿,官家怎么說呢?必定讓你碰釘子了,是么?”
她慢慢搖頭,“就是沒有才奇怪,他不聲不響地,真替我揉了一會兒。那時候我渾身都起栗了,這人真奇怪,和我設想的不一樣。剛才我問他對我是什么看法,他說他愛慕我,問我信不信?!?
春渥吃了一驚,“那你怎么回答?”
“我當然不信了?!彼湫σ宦暤?,“我和云觀的事他耿耿于懷,什么愛慕不愛慕的,這么說不過是為羞辱我罷了?!?
“可是官家沒有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贝轰自囂降?,“何不好好待他?圓房不過是早晚的事,只要有了夫妻之實,你與懷思王就再無關系了?!?
她顯然不愿認同,“這事我早有準備,即便和他……也是迫于無奈。”
春渥憐憫地看著她,青梅竹馬的感情再深,總深不過那個與你有肌膚之親的人。當初她一意孤行要和親,因她爹爹過世,像馬摘了轡頭,沒人能管束得了她。加之她生母慫恿,才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她不是個傻子,只是缺乏人引領。等哪天開竅了,想明白了,一定活得比現在快樂。
不過她生來固執,多說了恐惹她厭煩,不在她耳邊絮叨,她自己反而能拿主意。果然她在屋里轉了一陣,仍舊推窗看,今上還在那里,高高佇立的桅桿頂上升著一盞燈籠,透過霧氣虛虛虛實地照亮那片露臺。她思量了片刻,轉身出門,也未交代什么,提裙下樓去了。
☆、第22章
春渥站在窗后目送她,她出了倚翠樓循水榭而去,人在燈火與云霧間穿行,在這月上中天的時候,有種玄異出塵的味道。
“官家還不睡么?”她緩步而來,左顧右盼,艷羨地嗔怨,“這里比我的倚翠樓好,我更喜歡這里?!?
他坐在竹榻上,手邊一張矮幾,幾上供著茶壺茶盞。提起茶壺倒上一杯遞與她,“原本倚翠樓是我住的地方,如今讓給你,你倒嫌它不好?”
她接了捧在掌心,這露臺上的木板打磨得很滑亮,也不需要杌子了,在他榻旁席地坐下。身子斜斜倚靠著,同他相距不過一尺遠。她善于用這種柔軟的小動作震動人心,讓人覺得她是馴服的,不具備攻擊性。今上垂眼看她,就算知道她是刻意,次數多了便習慣了。
她攏著茶盞,杯口熱氣裊裊升起,回頭笑道:“你若是還住在倚翠樓,我一定也會覺得倚翠樓更好。不用管我,我就是眼熱你。就像小孩子,別人的東西永遠都是最好的?!?
她語帶雙關,他不是聽不出來,卻也并不生氣。放眼望遠處,隨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晚便在這里睡吧。同我在一起,還會覺得眼熱么?”
她笑得愈發柔艷,低下頭羞答答道:“春媽媽還在等我,我出來時沒同她說……”
“苗內人不知道你是我的皇后么?做娘子的到郎君身邊來,留下共度良宵,還要知會底下人?這是哪里來的規矩?”
他不像在開玩笑,秾華覺得自己有時就是在引火燒身。她似乎極愛招惹他,不一定時時刻刻帶著要殺他的心,看見他那種淡淡的模樣就覺得不順眼。軟刀子戳他兩下以求解恨,可是幾回交鋒下來,刀把不知什么時候就捏在人家手里了,到最后被反將一軍,還得自己收拾殘局。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他發了話,就沒有她推脫的余地了。他不排斥她,這點倒很好,慢慢接近,慢慢放下防備?,F在的憋屈不過是積累,總有讓她揚眉吐氣的一天。
她把手肘支在榻頭,偏過身,軟軟偎在上面,“我領命就是了,你莫怪罪春媽媽……官家,咱們在這里住幾日?”
他說:“三日,時候太久,朝中政務無人主持,回去之后又要不得安睡。你若是喜歡這里,多住兩日也可以。到時候回稟孃孃一聲,請她率娘子們一同來避暑吧!”
她想了想說不,“禁庭人都走光了,只剩你一個人么?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怎么辦?孃孃和娘子們常住也不要緊,我卻不能。我要和官家在一起,還要照顧官家的飲食起居。”
他微微睨起眼打量她,她滿臉真摯,很像那種急欲做賢妻的樣子。他牽動唇角,卻沒有笑出來,“皇后,你這樣體貼,會叫我疑心你喜歡我?!?
她訝然看他,他在夜色里的臉中正平和,有俊朗的五官和多情的眼神……她的耳根辣辣熱起來,輕聲說:“喜歡你……我嫁給你,為什么不喜歡你?”
喜歡他,是因為嫁給他,或者有更深層次的含義。他不想計較,因為計較不出頭緒來。
他兩手擱在膝頭,極慢地說:“我從小就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我有很多毛病,不單宮人內侍們覺得我古怪,先帝和云觀的母親也這樣看我。我五歲還不會說話,其實不是不會,是不愿意開口。所以有些宮人在背后叫我啞巴,甚至認為我不會告狀,待我十分苛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