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鉞國自然有綏國的探子,大致的情況也傳回來了。鉞太子沒死,試圖奪位,其間發生很多糾葛,導致她被打入冷宮,乃至被廢。
她面有愧色,囁嚅道:“我沒能殺了殷重元,有負孃孃所托。禁庭中幾次三番出紕漏,他早已經不信任我了。當初封我為后,只是為了以我為由,伺機向綏國興兵。一旦大戰開啟,我沒有了利用價值,被他掃出了禁中?!?
“這么說來,殷重元對阿姊是毫無感情了?”高斐看了她一眼,“那阿姊的孩子……”
她心里糾結不已,官家無子,就算她將他們間的關系描摹得多緊張,只要孩子是他的,就足以成為拿捏官家的把柄。她相信兩國開戰后,綏國的密探已經沒有用武之地了,因此后來發生的事,他們未必知道。
她徐徐長出一口氣,“我在建安時有位老師,我和親,他也一同入了大鉞。后來我遭遇了那些坎坷,先生對我不離不棄……”
這謊話說得十分尷尬,自己先紅了臉。
高斐辯她神色,蹙眉道:“可我聽說汴梁城外,阿姊手刃了崔先生,既然崔先生對阿姊情深意重,阿姊為什么要殺他?”
她心里有些忐忑,忖了忖道:“那是金蟬脫殼之計,崔先生并沒有死。今日我回建安來,就是崔先生護送的。先前在望仙橋下被孫將軍的部下拿住了,我入皇城,崔先生跟隨孫將軍共議退敵之計去了?!?
高斐有些失望的樣子,外面轟然又一聲,震得宮苑顫動。他垂著兩手道:“城快破了,阿姊現在回來無異于自尋死路。可惜進城容易出城難,阿姊何必把自己的生死同我們綁在一起呢!”
她沒有說透徹,如果現在就表明自己可以求官家留他們性命,他們必定知道她和官家余情未了。所以還是沉默,等鉞軍抓住他們,即便被關押起來,見到官家就沒事了。
郭太后也萬分惋惜的樣子,“你不應該回來的,既然有個深愛你的男人,一起離開中原,到外邦去多好。綏國江山搖搖欲墜,現在我們這些人還不如城中的普通百姓。百姓尚可以活命,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了?!?
其實她現在很想問她,離開她爹爹究竟有沒有后悔過。若不是她與爹爹分離,爹爹不會郁郁而終。爹爹是個精明的人,如果察覺風云突變,也許早就變賣家產,帶著妻女離開建安了。他敗給皇權,卻從未敗給自己,孃孃放棄了這樣安逸的生活選擇親近權利,最后又如何?
高斐出去等待消息,他眼下除了等待別無他法。郭太后坐在床沿上,替她掖了掖被角,“你需要安胎,可惜太醫院已經沒有藥了。那些太醫逃亡的時候打翻了柜子,弄得到處狼藉,所以現在只有看造化?!?
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郭太后撫撫她的鬢角,嘴角牽起一點笑容來,“沒想到你會回來,雖然很傻,但是孃孃很高興,你沒有忘記我和五哥。就算死,我們骨肉死在一起。”
她抓住了郭太后的手,“孃孃,我們不會死的,會好好活下去?!?
郭太后搖頭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以前享受尊榮,現在就要忍受屈辱。恐怕殷重元不會放過我們的,即便僥幸能活,也必定像牛羊一樣被圈禁起來?!彼D下來,又嘆了口氣,“不能看到你們生兒育女,對我來說是個遺憾。我這一生坎坷,現在回頭想想……不值。”
她撐身坐起來,“孃孃后悔離開爹爹么?”
提 起她爹爹,郭太后臉上失意更甚了,“我做過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沒有自盡以謝這段感情。那時候你爹爹的香料生意做得極大,整個綏國,乃至鉞國和烏戎,都有他 的分號。城中命婦愛香,沉水、蘇合、零陵、白漸……你爹爹柜上擺了什么,她們就要什么。你爹爹頭腦靈活,他會為不同的人調制配方,各種香料參雜起來,或煎 或煮或炮,貴婦們可以有各自獨特的味道,因此在城中大受追捧。我與那些貴婦有往來,也是因為這個,有一回去平陽長公主府上送香,正遇見先帝……”她臉上訕 訕的,把頭偏了過去,“總之是對不起你爹爹。后來我被接進宮,那時極思念他,幾回梁上生好了白綾,怎奈沒有勇氣套到脖子上……如果那時候死了,也就不用經 受現在的國破家亡了。腆著臉活下來,可不是報應么!我雖做了太后,可是午夜夢回時常想,希望等我死后,有機會能夠同他合葬。夫妻還是原配的好,我心心念念 記掛著他,總想回到他身邊去?!?
到了今時今日,談那些都沒有用了。她勉力下床,推窗往外面看,建安的天是紅色的,坊間大火照亮了天幕,“鉞軍快要攻進來了……”
城中那些滿口仁義的大臣都已經四散逃亡了,只有他們還堅守著。天下之大,已經無立錐之地。
隱約聽見震天的廝殺聲,郭太后臉色變得鐵青,喃喃道:“城門破了,全完了?!?
前殿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回身一望,是鎮軍大將軍孫膺。郭太后慌忙迎上去,“城中情況如何?”
孫膺拱手道:“臣失職,未能守住城門,鉞軍已入城。前方正在廝殺,臣率金吾衛退守皇城,誓死保全陛下與太后?!?
秾華在一旁看著,孫膺的臉上沾染了血跡,燭火映照下顯得猙獰可怖。她左右觀望,未見崔竹筳,便問:“崔先生可與將軍在一起?”
孫膺道:“臣正要說此事,望仙橋下的密道已經無人戍守,可是眼下鉞軍進城,出不去了。崔先生于胭脂廊上設了吊索,請官家及太后、長公主上胭脂廊。屆時順吊索滑入通渠,底下有竹筏接應,趁著夜色可悄悄出城?!?
所謂的胭脂廊,并不是尋常的回廊,它是隔斷禁庭與小西湖的一道墻,上有平臺,高五六丈,墻下通渠蜿蜒而過,匯入錢塘江。如果計劃進行順利,從那里遁逃,不失為一條妙計。
郭太后聞言,顫聲道:“危難之中見人心,大將軍忠勇,當青史留名?!?
這時候誰還在乎青史不青史,國都沒有了,留名有什么用!孫膺自謙了兩句,請陛下與太后移駕。秾華迫于無奈,只得一同前往。
城中交戰正盛,吶喊聲混雜在寒風里,扭曲呼號,直指人心。
天 好冷,沒有歸處的心裝著冰棱,到哪里都凍得瑟縮。秾華隨眾人出了乾和殿,疾步往胭脂廊上去,前后護衛的軍士甲胄上鐵片相擊,發出錚然的聲響。有飄忽的沫子 落在她臉上,轉眼化了,她抬頭看天,原來是下起了雪。南方的雪有它獨有的特點,孱弱地,無甚力道,一如綏軍的抵抗。兵戈聲越發近了,鉞軍直指皇城。她回身 看高斐,年輕的臉上有驚懼。他比她小一歲,過年才滿十六。發現她看他,目光顫了顫,不見君王的氣度,不過是個人生曾經極度平坦的少年罷了。
一行人匆匆上城墻,城墻上有人負手站著,袍角翩翩,是崔竹筳。他在人群里搜尋她,找見了,臉上神色才安定下來。拱手對建帝作了一揖,“一切都準備妥當了,要委屈陛下,從鐵索上滑下去。事出倉促,城墻又極高,陛下可行?”
高斐做文章尚且可以,讓他攀爬跳墻,實在有些難為他。他走過去,扶著女墻往下看,底下黑洞洞仿佛深淵,頭皮頓時一陣發麻。
孫膺看他模樣就明白了,拱手道:“臣先遣人下去接應,陛下少待。實在不行,臣背陛下?!?
除了這樣別無他法了,崔竹筳心里急切,催促人快些下去。回過身往前朝看,火把像條巨龍一樣游入麗正門,正往這里奔來。他一疊聲高呼,“快、快、快!”
一位副將很快飛身下去,可是等了半天,竟全然沒有消息。
這下子倒真是慌了,底下不敢燃燈,唯恐敵軍發現行蹤,所以沒有反饋,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況。眾人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等又等不及,下又下不去。鉞軍已經兵臨廊下,這刻當真走投無路了,十個人,便是十樣心思。郭太后抓住了秾華的手,“我的兒……”
她曾經得官家承諾,自然并不懼怕。只回握郭太后的手道:“孃孃放心,我會護著孃孃和弟弟的?!?
可是崔竹筳哪能等,一旦秾華重回鉞軍陣營,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他猛然出手去奪,誰知孫膺像按了機簧一樣,想都不想便與他打斗起來。出拳快而狠,仿佛已經籌備多時,只等這一刻似的。
鉞軍還是登上了城墻,烈烈的火光照亮了黑暗中的胭脂廊。金戈鐵甲簇擁著一人緩步而來,那人一身玄袍,姿態極雍容,眉眼間卻滿含肅殺之氣。
崔竹筳原本就有傷在身,同孫膺交手難分高下。可是余光劃過頓吃一驚,竟失手讓孫膺鉆了空子,秾華脫離了他的掌握,被孫膺劫了過去。
他頓下回望,三丈開外的人冷冷開了口,“繳械不殺?!?
被 拉扯得站立不穩的秾華這時才回過神,突然聽見那聲音,險些哭出來。她努力克制自己,心頭痙攣成一片。望過去,火光下是她朝思暮想的臉。她暗里早已經揉碎了 心肝,看見他,幾乎可以連命都不要了。他竟拋下汴梁奔赴建安,實在出乎她的預料。原來他從未放棄找到她,來得比她估計的更快。
她奮力掙扎,恨不得立刻回他身邊,然而孫膺的劍抵在了她的脖頸上,“長公主恕臣無禮,再亂動,劃破了喉嚨神仙也難救?!币幻鎿P聲道,“殷重元,你的皇后在我手里,止步,否則刀劍不長眼?!?
郭太后很覺詫異,多奇怪,連她和高斐都沒有見過殷重元,孫膺竟能夠一眼認出他。她隱約感到不對,想去解救秾華,但孫膺挽過劍鋒指了指她,復又將劍架回了秾華脖子上。
所 以已經很明白了,這位守城半月余的將軍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樣簡單,既不站在綏國的立場,又與殷重元為敵。崔竹筳腦中嗡然如弦斷,汴梁城有烏戎的勢力,建安自 然也少不了。他曾聽宰相無意間透露過,綏國有除他以外的人在,他們彼此不相識,各自發展勢力。兩國交戰,烏戎當然不愿意綏國這樣輕易被滅,三足鼎立才能互 相制約,一旦一方迅速壯大,剩下的那個便岌岌可危了。烏戎不能出兵相助,只有靠孫膺支撐,因此才有了綏軍苦戰。
他是奉命戰到最后一刻吧,否則望仙橋下擒獲他們,早就將秾華殺了。留她一命,還是想借助她逃脫。也是可憐人,被故國放棄,讓他為別人肝腦涂地。他們這些細作從來邊緣化,受牽制是因為有家人,自己可以像斷線的風箏,家里人怎么辦?
劍鋒抵著那細嫩的頸項,再多用一分力便會劃破咽喉。今上出了一身冷汗,面上卻故作淡然,“孫將軍綁錯了人,區區廢后,你以為朕會受你脅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