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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顯然激怒了阮語,她柔聲道:“聽聞公主殿下自幼與瑾太妃想交甚好,民女在想,究竟是否要將瑾太妃現狀告知公主殿下呢?”
“瑾太妃她怎么了?!”
阮語對她的反應滿意得很。細長柔白的手腕一翻,手里的糕點便倏地落在了地上,盤子落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輕道:“瑾太妃性命倒是無礙,不過她太過憂思,連連數日不進食,讓人好生心疼。整個御膳房都在想法設法做出好吃的菜肴,可惜她卻依舊不領情。”
“那她現在……”楚鳳宸忽的止了口,瞇眼道,“阮語,你并不是想說這個,你有求于朕,是不是?”
阮語卻臉色一變,轉身離開了帝寢。
……
六個時辰轉瞬即逝。楚鳳宸在帝寢的窗外靜靜等到了月上柳梢,心中的煩亂思緒卻絲毫不見少。六個時辰已過,淮青應該是已經去找顧璟了。不出意外,今夜顧璟便會入宮,可是顧璟雖有駙馬之位和輔政之權卻并無兵權在手,他真的能安然入宮并帶她離開嗎?
瑾太妃交了鳳印,裝病之事恐怕已經不攻而破。不知道沈卿之會怎么對付她?
孫御醫有沒有把藥安全送出宮去,裴毓他究竟是不是還昏迷不醒?
這所有的思緒就如同一團已經亂了的線球,剪不斷理還亂。直到夜色深沉,她才趴在窗欞便闔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黎明時分到來,幾個陌生臉孔的宮婢進入了帝寢。她們一個個沒有只字片語,卻個個身手利索,強行把她按壓到了梳妝鏡前。
“放手!”楚鳳宸咬牙掙扎,回應她的是一柄雪亮的匕首。
在之后的半個時辰里,她一直保持著端坐不動的姿勢,眼睜睜看著鏡子里的宸皇陛下漸漸退卻英氣,一點一點露出了女兒姿態。上妝,梳發,細巧的花鈿,玲瓏的步搖,到最后一襲輕薄的廣袖裙被強行套到了她的身上,出現在鏡子里的就徹徹底底成了和寧公主。
直到帝寢的房門被打開,沈卿之從門口緩步入內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的時候,她的腦海里仍然是一片混沌。
這太荒唐了。
而她竟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沈卿之饒有興趣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一笑,躬身行禮道:“微臣見過公主殿下。”
他這一笑,倒是有幾分往日的模樣了。
楚鳳宸并不想多說話,對于沈卿之這種七竅玲瓏心的人,他必定還有許多想不透徹的東西是要通過她的一言一行來驗證的。被發現身份既已是事實,她越是焦慮行動反而落下越多的線索給他。她不想給他這個機會。
她不開口,沈卿之卻也不焦急。他揮了揮手,門外便有一列宮婢輕步入內。帶頭的手里端著一個托盤跪在了他面前,盤中盛著一抹青綠。她身后的宮婢把那一抹綠拎了起來,便看得出,這是一件青綠色的輕紗裙。
沈卿之微微頷首,宮婢們便把那輕紗裙拎到了楚鳳宸的身前,似乎是想換了她身上的那件。
楚鳳宸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脖頸上卻又被一抹冰涼挾持——她冷眼看著,任由宮婢把她剛剛穿上的廣袖裙解了下來,換上了那件青綠色的輕紗。
“沈卿之,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
沈卿之淡道:“臣不想做什么,只不過今日駙馬入宮,臣想公主自然想更好看的。”
駙馬……顧璟?
他已經入宮了?!
第56章 暴露(中)
顧璟入宮了,這實在說不上是否是一個好消息。
楚鳳宸乖順地任由宮婢在身上裝扮,紛亂的思緒如同暴雨前夕的浮萍一樣浮沉。顧璟他既不是沈卿之那樣已經定了大半局棋,也不是裴毓那樣大權在握,一個普通的輔政之臣,居然選擇了最笨拙而又正式的入宮方式,豈不是要被沈卿之牽著走么?這個木頭腦袋,他不要性命了么!
“公主請。”裝扮完畢,宮婢俯身行禮。
楚鳳宸面色復雜,遲疑著踏出了帝寢。華容宮中已經有來來往往的宮婢,從華容宮到御書房有著漫長的距離,卻沒有一個人對昨夜的宸皇陛下忽然變成了和寧公主有所疑議,甚至連一個異樣的眼色都沒有。
一路暢行,御書房已經近在眼前。
楚鳳宸在門口稍稍駐足便瞧見了里頭久候的顧璟。幾日不見,他的身形瘦削了不少,越發顯得身姿頎長。他站在書房窗口,聽見聲響驟然回頭,陰沉的目光對上了一身青綠的楚鳳宸微微一滯,眼睛驚訝得微微瞪圓。
楚鳳宸心虛地低了頭。跟在她身后的沈卿之一步跨入了書房內,淡道:“臣沈卿之,見過駙馬。”
顧璟眉頭微鎖,道: “陛下呢?”
沈卿之微笑道:“陛下自然是在寢宮,駙馬不先問候和寧公主么?”
顧璟沉默不語,眉頭卻越鎖越緊。
這是十分詭異的局面。楚鳳宸不動聲色看著顧璟和沈卿之,一時猜不透沈卿之現在這番作為的目的。事情發展到今日地步,他顯然已經不再避諱身份的逾矩,可是這一派“萬事好商量”的模樣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們……并沒有撕破臉面么?還是淮青并沒有把當下的局勢清清楚楚告知顧璟?否則以顧璟的脾氣,恐怕早就搬出燕晗律例逼沈卿之受審了吧……
詭異的僵持還在繼續。
宮婢端上來一壺茶,當朝丞相陪同著公主與駙馬和樂融融坐在御書房內,一杯茶下肚,卻沒有人開口說上半句話兒;又一杯茶下肚,顧璟的臉色已經陰沉下來;第三杯茶,顧璟把茶杯輕輕擱在了手邊,起身來到沈卿之面前。
他道:“還請丞相帶顧某去見陛下。”
沈卿之道:“駙馬想要見陛下所為何事?”
顧璟想了想,認真道:“君臣有別,顧某似乎沒有必要與丞相交代。”
“咳……”
楚鳳宸原本神情緊張,卻忽然被這一句話逗得嗆了一聲咳嗽,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憋笑著悄悄打量沈卿之,果然,他已經黑了臉。
也許至巧之人往往容易被至拙鉗制,顧璟木頭,看來不僅是裴毓的克星,也同樣是沈卿之的。君臣有別,顧璟已經是早有名分的駙馬都尉,早已是君,自古天家人臣有別,任憑沈卿之再位高權重卻終究也是人臣。這話要是讓裴毓來說,一定是滿滿的嘲諷,讓人恨不得挖個地縫兒鉆進去,可是話從顧璟口中出來,卻帶著一股子認真與笨拙,而他明明沒有半點諷刺。
有時候,認真的認知比有意的嘲諷更加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