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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羅王及王后抵達京城之后, 下榻華王府。
隆治帝在景陽宮為圖羅王舉行了洗塵宴。
昭成皇后早逝, 隆治帝沒立繼后, 宮里一直是位份最高的方貴妃掌管六宮。招待圖羅王后的宴席列在內殿, 雍王妃和白玉茗婆媳二人到了之后, 發現白玉茗的座位居然在玉翎公主之下, 雍王妃當時便不依了。
“貴妃娘娘, 若論尊卑,大嫂在二弟妹前面吧?若論身份,親王府世子妃, 地位自然勝過郡王妃。”雍王妃不悅的道。
方貴妃耐心解釋,“阿瀾,你說的這些道理, 難道本宮不明白?只是今天情況特殊, 這是為圖羅王、王后舉行的洗塵宴,玉翎公主是圖羅公主, 這是尊重客人的意思。”
丁淑妃哧的一聲笑了, “敢情為了表示尊重客人, 就得把咱們皇室大嫂的位置放到二弟妹后頭啊?貴妃姐姐, 今兒個妹妹我算是開了眼界了。”
方貴妃被諷刺得渾身不自在, “我這也是為了大局著想。”
白玉茗捧著大肚子,笑咪咪看著這一幕。
方貴妃紆尊降貴的沖白玉茗微微一笑, “世子妃,本宮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不爭不搶, 尊老愛賢,最會顧全大局了,沒錯吧?”
方貴妃這是逮著不要錢的大帽子往白玉茗頭上扣,逼著白玉茗“顧全大局”,不計較座位先后這種小事了。
不得不說,這種行為夠無恥的。
白玉茗雙手夸張的捧起肚子,“貴妃娘娘,我這月份已經挺大的了,本來應該在府中養胎,不該來這個洗塵宴的。我為什么不辭辛勞,身子已經如此沉重還來了景陽宮呢?那是因為我識大體啊,為了表達大周皇室對圖羅王及王后的歡迎之意啊。我是最顧全大局的了,您放心。”
“好孩子,好孩子。”方貴妃心中一松,滿臉是笑。
“阿瀾,你兒媳婦不像你,太愛吃虧,太軟了。”丁淑妃覺得可惜。
雍王妃嫣然,“姨母您接著往下看。我家小山什么都吃,就是不愛吃虧。”
“是么?”丁淑妃半信半疑。
“我是很顧全大局的,可是!”白玉茗話鋒一轉,小臉板起來了,“可是咱們大周是禮儀之邦,最講究尊卑有序。貴妃娘娘您把我的座位排在二弟妹之后,我個人是不計較的,但圖羅王后見到了,恐怕以后咱們大周皇室是一幫野蠻之人,輕浮放誕,不知禮儀。事關國體,為了大周皇室的名譽體統著想,我只能暫時放下個人好惡,計較一二了!”
白玉茗這番話說得清脆響亮,擲地有聲。
方貴妃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又是驚愕,又覺難堪。
這位世子妃不是庶女出身么,怎地如此強硬,半步不肯退讓,口齒又如此伶俐,讓人無從反駁……
饒是方貴妃持掌六宮已久,這時臉色也是一陣紅一陣白,很有些下不來臺。
雍王妃得意的向丁淑妃挑挑眉,那意思分明是在炫耀,“瞧瞧我家小山厲害吧?”
丁淑妃抿嘴笑。
她打著圓場,“世子妃說的對,事關國體,不可輕忽。貴妃姐姐,依妹妹的愚見,還是以世子妃為尊,玉翎公主其次,姐姐你說呢?”
太子妃來了。
雍王妃迎上前,開玩笑般的把座位的事說了,“……小山倒不計較先后,這孩子性子最好,遇事不爭不搶的……”
太子妃一則行事端莊,二則不愿捧著趙威之妻,微笑道:“侄媳婦越是不計較,越是不能委屈了她。”言語恭敬的和方貴妃商量,“貴妃娘娘為貴客著想,為玉翎著想,這番苦心咱們全明白。不過太子殿下一向謙和,若讓玉翎居于世子妃之前,恐太子殿下不安。貴妃娘娘,不如依長幼定席位吧,不給太子府的人優待,您說呢?”
“便依太子妃。”到了這一步,方貴妃不便再堅持,順水推舟的答應了。
太子妃態度恭敬,言辭謙和,還是很給方貴妃面子的。
座位的事就這么解決了。
白玉茗捧著大肚子坐下了。
玉翎公主后一步來,只能坐在她的下首了。
“二弟妹快來,坐在大嫂身邊。”白玉茗笑咪咪的招呼。
玉翎公主詫異不已,迅速的向方貴妃那邊掃了一眼。
方貴妃有些尷尬的轉過了頭,裝作在和丁淑妃說話。
玉翎公主怒火上躥。不過一個座位而已,說好了這個席位要給她這位圖羅公主留著的,現在被白玉茗給占去了!這是專為圖羅王、王后舉行的洗塵宴,她玉翎公主才是最重要的人物,也不知道白玉茗硬要爭搶什么!
玉翎公主臉色陰沉的看著白玉茗。
白玉茗報之以一笑,那笑容別提多燦爛了。
玉翎公主忍耐不住,叫過望月吩咐了幾句。望月露出得意之色,出到殿外,帶回一個人來,“貴妃娘娘,淑妃娘娘,諸位娘娘,這是郡王爺新近納的美人白氏,很受我家公主的寵愛,特帶她來向娘娘們請安。”
一名身著宮裝的美女裊裊婷婷跪下行禮。
桂王妃耳朵尖,“白氏?和侄媳婦一個姓么?”
玉翎公主臉上浮起冷酷笑意,傲慢又鄙夷的目光自白玉茗身上掠過,“這女子不僅和世子妃同姓,還和世子妃是一家人呢……”
按理說打斷人說話是不禮貌的,但白玉茗卻不等玉翎公主話說完,便一聲冷笑,調侃的道:“二弟妹你這話錯得離譜,我這做大嫂的都聽不下去了。什么叫一家人?這位白美人是二弟的新寵,她只會和你是一家人,怎談得上和我是一家人了?我夫君可是清清白白的,不好色貪花,不寵妾納婢,我不用和這位美人是一家人!”
此時大周皇室該來的人差不多已到齊了。白玉茗先是和趙戈私奔,回京后在府中閉門思過,獲封世子妃之后她又懷了身孕,極少外出,所以熟知她脾氣性情的人不多。公主王妃們目睹白玉茗和玉翎公主的爭執,心中各自吃驚:檀郎這個小媳婦兒聽說是白家庶女,出身不高,可這一朵嬌花般的小媳婦兒,怎地如此巧舌如簧,而且她還氣勢萬千,便是玉翎這位圖羅公主,也不及她盛氣凌人。
這位先能引得檀郎和她一起私奔,后來又能得到世子妃封誥的女子,果然不尋常啊。
玉翎公主拉下臉,“你明知我是什么意思,卻故意打岔!這女子是你娘家的六姐姐,難道你要裝作不認識她么?我知道,你六姐姐做了我身邊的侍姬,你覺得丟人,可事已至此,你也用不著否認吧?”
方貴妃失聲道:“這,這是世子妃的六姐姐?”
妃嬪們、王妃們露出驚訝的神色,有不少人低聲議論,“真是世子妃的親姐姐啊?這也太丟人了。唉,都說世子妃出身不高,原來這話沒錯,果然世子妃的娘家太不爭氣了。”更有自作聰明的妃子冷笑出聲,“白家這是想借女兒發家吧?一個兩個的只管往皇孫們身邊送,運氣好的做了皇孫妃,運氣不好的做了皇孫寵姬?”
玉翎公主聽著眾人的議論,心里痛快極了。
對,她要的就是這個。她要讓所有的人都看清楚,白玉茗就是一個出身微賤、投機取巧之人,她之所以能成為皇孫妃,只不過是她運氣好罷了。若是運氣不佳,便是另一個白玉蘋,只能在皇孫身邊做個寵姬罷了。
“世子妃,你的親姐姐怎會到了玉翎公主身邊?”一名四十開外的妃子笑著問道。
丁淑妃替白玉茗擔著心,“這讓孩子怎么回答?她這個姐姐太丟人了。”
雍王妃皺眉,“親家老爺又是勸又是罵,可她那個姐姐就是不聽,唉……”勉強看了白玉蘋一眼,厭惡之情,溢于言表。
玉翎公主有心要顯擺,吩咐白玉蘋道:“斟酒。”
白玉蘋低眉順眼,“是,公主。”在玉翎公主席邊跪坐下來,執壺斟酒。
玉翎公主滿臉得色。
白玉蘋這個人她看也懶得看一眼,可這是白玉茗的姐姐,那得值得踩上一腳了,值得呼來喝去了。
如此一來,看白玉茗臉往哪擱。
白玉蘋低頭斟酒,也覺難堪,但轉念一想,玉翎公主天生鳳命,她既嫁給了郡王爺趙威,那趙威將來一定是要做皇帝的;只要她白玉蘋能留在趙威身邊,將來生下皇嗣,還愁成不了人上人么?玉翎公主驕橫,趙威登基之后一定容不得這般驕橫的皇后,到時候她白玉蘋的機會就來了……
玉翎公主斜視白玉蘋,輕蔑鄙夷:天生賤人,不踩白不踩。
白玉蘋面上恭敬,心中打定主意:彼可取而代之。
兩人的心思若攤開來,都是一出大戲。
玉翎公主一口氣在心里憋得太久,好容易占了次上風,得意忘形的笑道:“世子妃,你的親姐姐怎地成了我身邊的侍姬,你知道么?”
“我的親姐姐?誰是我親姐姐?”白玉茗一拍桌子,神色傲然的喝道:“家父乃鴻臚寺少卿,膝下共有六女一子。我上面五位姐姐,大姐姐是馮家長媳,二姐姐三姐姐分別嫁入姜家、王家,四姐姐五姐姐一位是望江侯府的孫媳婦,一位是平陽侯府的世子夫人,我哪里又來一位姐姐?”
玉翎公主又驚又怒,“你為了愛面子,連親姐姐也不認了?”
白玉茗呸了一聲,“我父親的女兒才是我的親姐姐!你問問你身邊的這位美人,我父親承認她么?許她進白家的大門么?你再問問她,她還有娘家么?”
想什么呢。吃白家的米長大,不顧白家的名聲,不顧親生父親苦口婆心的勸說、阻攔甚至央求,一意孤行,自甘下賤,以為白家還能接納她?以為她還有娘家?白熹已經不承認白玉蘋這個女兒了好么,連姨娘都一起趕走了。白老太太更是發了話:就當白玉蘋死了,白家再也沒有這個人。
白玉蘋面如土色,手里的酒壺咣當一聲摔在地上,響聲清脆。
沒有娘家了,她沒有娘家了……
丁淑妃不高興了,“阿威媳婦,這就是你不對了。這位白美人根本沒有娘家,你怎么硬往世子妃頭上按,說她是世子妃的姐姐啊?”
“是啊,這就是玉翎公主不對了。”眾人議論紛紛。
一個沒娘家的女子,一個卑賤的侍姬,硬說是人家世子妃的姐姐,多不合適啊。
玉翎公主氣得臉上青筋直跳。
精心安排了白玉蘋出場,就是要羞辱白玉茗的,結果又落空了!
金夫人自外進來,在玉翎公主身邊跪坐下來,附耳說了幾句話。
玉翎公主臉上泛起怪異的笑容,“世子妃的親生母親容氏,是我母后特別邀請的客人。我想請她到此處來,貴妃娘娘允許么?”
“王后認識容氏?”方貴妃好奇。
“并不認識。”玉翎公主笑得溫柔,“我母后和容氏素不相識,不過很想見見她。”
王后根本不知道容姨娘要來。玉翎公主也從未告訴過王后關于容姨娘的事。反正玉翎公主的目的只是要讓容姨娘出丑,要白玉茗出丑,小事一樁,玉翎公主不認為有必要讓她的母后知道。
“當然可以。”容姨娘的身份雖不合適,但圖羅王后特意邀請的客人,方貴妃不便拒之門外,答應了。
玉翎公主向方貴妃道謝,“多謝貴妃娘娘。”之后便命金夫人把容姨娘請了進來。
容姨娘被帶入內殿,殿宇輝煌,滿室香氣,她有片刻怔神。
皇宮,她到了皇宮。
沒想到這輩子她還能進到皇宮,和王后、貴妃、公主、王妃等人同席。
她兩只手緊張的交叉到了胸前。
觸碰到懷中所揣的一件寶貝,她的心一下子柔軟了。
“姐姐,有人要借著我對付小山。你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我,保佑小山,保佑我倆平平安安過了這一關。姐姐對不起,我沒能依著你的吩咐把小山嫁到江南鄉下,沒能讓她過平靜快樂的生活,她現在做了皇孫妃,快要生孩子了,眼紅她的人太多了,她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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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羅王身著王服,人到中年,神采奕奕。
他身材高大,看向王后的目光溫柔憐惜中又帶著歉疚,“阿妧,故國重游,你心情一定很激動。不著急,咱們慢慢看,我會一直陪著你。”
王后身材窈窕,服飾華貴,面上垂下道道玉旒,遮住了她的本來面目。
她只默默點頭,并不說話。
圖羅王似是習慣了她的沉默,不以為異,陪著她在宮道上緩緩前行,“阿妧莫憂傷,雖然岳父的冤案已隔了二十年,但我一定能讓真相大白,還岳父、還香家一個公道。”
王后驀然停下腳步。
雖隔著重重玉旒,雖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也可以察覺到,她對圖羅王方才的話是抗拒的、反對的。
圖羅王那些溫存體貼的話語,對她來說,不是驚喜,是驚嚇。
她的手在痙攣。
圖羅王一陣心疼,聲音愈發柔和,“放心,我早有準備,既能替岳父大人洗刷冤曲,又不會有礙兩國邦交。”
“不,你不要為了我……”王后拼命搖頭。
她身材窈窕,應該是位美人,聲音卻是嘶啞的,非常難聽、刺耳。
圖羅王聽到這聲音,心中又酸又痛,哽咽的低聲道:“都怪我,沒有照顧好你,讓你落到了這步田地。阿妧,我之前已經很對不起你,以后一定不會了。你是孝順女兒,心心念念便是替岳父洗清冤曲,還香家清白,難道我不知道么?我知道你一心為我著想,唯恐圖羅因此和大周交惡,這些年來一直阻止我為香家翻案。可咱們已經到了大周,而且世子已經在替咱們徹查當年案情的真相……”
王后發出一聲痛楚的呻-吟,身子晃了晃,搖搖欲倒。
“阿妧!”圖羅王驚慌的抱住她,“阿妧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