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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沅城臨近出海碼頭, 往來商賈甚多, 時常有人需就地尋個相對私密又愜意之所, 以便談些商事, 于是北城郊外的滴水湖便應運而興了。
滴水湖引沅江之水, 三面環山, 終年蒼翠。湖面有眾多畫舫、寶船, 供人在湖面宴飲、會客。
兩日后,那夜的黑衣人張世朝依約回到城南小山的破廟,帶月佼前去北城外的滴水湖見他口中那位“少主”。
為免于被人一網打盡, 也為了降低對方的防心,月佼今日只帶了紀向真同往。
他們三人乘坐張世朝的馬車離開后,云照迅速換裝易容潛回沅城內, 伺機與江信之匯合, 以便盡快通知江信之自臨近州府調集人手,策應月佼與紀向真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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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 張世朝極盡熱絡地與月佼攀談, 同時也像是在暗暗做最后的試探。
據張世朝的說法, 他們確是“半江樓”的人, 對月佼“第五妖媚”之名早有耳聞, 自去年冬日她在泉林山莊現身后,就已有與她面談的打算, 卻苦于無人牽線。
之后月佼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一年半,直到前些日子聽聞她重出江湖的風聲, 張世朝才受命前來尋她。
“原以為說服第五姑娘需要花些功夫, 卻沒料到姑娘竟如此爽快,”張世朝向對座的月佼殷勤笑道,“姑娘當真藝高人膽大,在下佩服。”
月佼渾身沒骨頭似地,一路拿紀向真當墊子靠背,雙腿舒展交疊,懶搭搭橫坐在車廂左側的長椅上。
“我可不敢順著你的話吹噓什么‘藝~高~人~膽`大~’。”她抬起手背輕輕壓住唇角打了個呵欠,這才略側過臉,眉眼斜飛地朝張世朝拋了個笑。
“不過就是錢快花光了,聽你說有生意做,那便是龍潭虎穴我也得去呀!所謂‘富貴險中求’嘛,誰叫我就是過不得苦日子呢。”
這話可謂坦誠直白、在情在理,非常符合“半江樓”少主事先對月佼其人的推斷:一個腦中空空、貪圖享樂的魔教妖女。
張世朝笑著奉承道:“姑娘過謙了。”心中卻如釋重負。
在一旁安靜當靠墊的紀向真目光遲滯地繃著臉,偷偷咬住舌根不讓自己笑出來。這家伙,“妖女”當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了,胡說八道的假話張口就來。
自五月出京到如今,經過這兩三個月的朝昔相處,紀向真已隱隱懂得,當初謝笙為何會臨陣換下各方面均無短板的蘇憶彤,大膽啟用趙攀與周行山都不看好的月佼。
不得不說,謝笙看人的眼光就是老辣。
月佼于人情世故、學識涵養上短板明顯,叫人瞧著總覺得她通身都是破綻。可這也恰巧使她骨子里像白紙一張,畫什么便是什么。
其次,她有非常強烈的求生本能。
當她明確懂得,這一趟出京需借助她“妖女”的身份,才能最大限度保證她及同組伙伴的安全,她便會使勁渾身解數去力求形象逼真。
最為重要的一點,是她在讓自己成為妖女的過程中,心中毫無負擔。她不會因為這個形象與她本性相悖而有忸怩之情。
她并不覺得這段“妖女”的經歷會有損武官風骨。
對她來說,這大約就如小動物在遇到危險時裝死自保那般,沒什么好羞恥的。
如此一來,她在這個身份之下的言行舉止便能淋漓盡致,毫無束手束腳之感,取得敵方的信任就容易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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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北郊一處小樹林前停下,張世朝客客氣氣地請了月佼下車,耐心解釋:“穿過林中這碎石小徑便是滴水湖,要委屈姑娘略走幾步。”
月佼跟在張世朝身旁,徐行間笑意懶散:“無妨的,畢竟也是江湖兒女,沒嬌貴到那地步。”
靡靡麗麗的絲竹管弦之音已隱約可聞,想來也不算多遠的路程。
“之前為確認第五姑娘的身份,在下已冒昧尾隨姑娘一行多日,”張世朝邊走便賠笑道,“還望姑娘海涵。”
月佼輕輕勾唇,淺聲道:“江湖險惡,謹慎些總是好的。”
穿過林間的碎石小徑,抬眼便是滴水湖了。
湖中畫舫、寶船眾多,其中一艘金翠華耀的三層寶船尤其打眼。
“這船真好看。”月佼跟在張世朝身后上了船,隨口笑道。
張世朝點點頭,脫口道:“這只是咱們少主眾多……姑娘這邊請。”
對他突兀地轉了話頭的舉動,月佼并不放在心上,悠哉哉背著手隨他登上寶船最頂層。
紀向真輕垂眼眸,心中略略梳理了一下:聽張世朝方才的口氣,這只是“半江樓”少主名下船只之一。
如此規模宏麗的寶船在中原并不多見,在“半江樓”卻像稀松平常。是否可以推斷,那神秘的“半江樓”老巢……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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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船第三層的主艙似迎客用的,一應陳設富麗堂皇,大剌剌彰顯著船主人過人的財力。
紀向真動作緩慢地以銀針驗過茶盞之后,又遞到自己唇邊淺啜一口,略待半晌,才躬身將茶盞雙手奉到月佼唇畔。
月佼姿儀疏懶地斜倚在精致的雕花檀木椅中,就著他的手淺淺抿了小口香茗,才對主座上錦衣華服的“半江樓”少主笑笑。
“我們紅云谷出來的人,自來不懂中原那些彎彎繞繞,”月佼開門見山道,“您想從我這兒買些什么?咱們直接議定價錢,銀貨兩訖即可。”
那少主看著約莫二十五六,身形富態,聞言拊掌大笑,像極了圓臉狐貍:“姑娘如此爽快,看來我是找對人了。”
見月佼心無旁騖、只為求財,那少主便也痛快說出了找她的目的。
原來,他們從前在“洞天門”手下買下許多“斬魂”之毒,但并不知那毒其實是出自紅云谷,“洞天門”只能算是二手販子。
“洞天門”在與紅云谷交惡之后,將原本囤下的“斬魂”售完,便再也無力為老主顧補貨。
“之后那泉林山莊不知從何處又斡旋來了一些,”那少主惆悵嘆了口氣,“可前些日子官府徹查販奴案,將‘洞天門’與泉林山莊一鍋燴了……”
說到那“斬魂”,“洞天門”與泉林山莊都不過是掮客,左手從紅云谷手上低價買了,右手高價賣給“半江樓”這肥羊,獲利不菲,自是不會輕易說出那藥的真正來處。
“聽說,第五姑娘手中,有遠勝‘斬魂’的好貨?”圓臉狐貍笑瞇瞇望著月佼,滿臉期待。
“既你們去年冬日就知道我,那自然也該知曉我當日在泉林山莊內,是解過‘斬魂’之毒的呀。我既能解,那玩意兒在我眼里自然就不算稀罕。”
“‘斬魂’控人心,卻是將個大活人給搞成行尸走肉,你瞧瞧我這種……”月佼哼笑一聲,抬手指了指紀向真。
許是已聽張世朝詳細回稟過紀向真的種種馴服,圓臉狐貍點點頭,卻還是不失謹慎地笑道:“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姑娘可否當場再試一次?試藥之人我這里就有,若眼見為實,價錢隨你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