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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臉狐貍的人跟得很緊, 當月佼說要進城采買藥材后, 莊內一名管事模樣的侍女立刻吩咐人備了兩輛馬車, 一輛供月佼與嚴懷朗乘坐, 而另一輛中坐了六名彪形大漢。
月佼只是笑笑, 交代管事侍女替她準備爐鼎、小灶后, 便視若無睹地與嚴懷朗一道坐進了前頭的那一輛。
當他們二人并肩坐定后, 旋即跟進來一名小婢。
擎傘著站在車外的管事侍女狀似恭敬地向月佼解釋,說是少主有吩咐,對他們這一行貴客務必要好生伺候, 因此特地派一名小婢隨她進城采買,任她使喚。
月佼心知這小婢分明也是被派來近身監視的,可礙于眼下還不能貿然與對方翻臉, 便欣然受之, 任那小婢跟著。
可嚴懷朗顯然很不歡迎這位跟班,滿面冷漠地瞪著她, 目光凜冽似裹雪挾霜, 只把那小婢凍得瑟瑟發抖。
顯而易見, 若非月佼始終緊緊牽著他的手, 只怕他早就忍不住拎起那小婢丟出去十里八里了。
在他威勢十足的目光下, 泫然欲泣的小婢當即雙膝跪地,垂首低眉對月佼囁嚅道:“奴婢、奴婢只是奉少主之命……還請、還請姑娘……”
這名小婢大約是聽說過此前嚴懷朗在寶船上的所作所為, 畢竟是個狂性一起,就令她家少主出動十數名高手才堪堪制服的人物, 也怨不得她害怕。
不過, “奴婢”這個說法,在月佼聽來很是刺耳;而小婢雙膝跪地的模樣,更是讓月佼滿心的怒其不爭。
就她所知,為了生計到富貴人家做侍者,與在碼頭做腳力小工、在鄉間豪紳之家做佃農,甚至與她進右司做武官領薪俸,其實是一樣的。
她想起之前在京中的高密侯府中所見的那些侍者,無論男女,都只是不卑不亢的模樣,面對主家或客人時有禮有節,恭敬謙和卻絕不會如此卑躬屈膝。
畢竟,自同熙帝登基之后,新修大縉律中早已載明禁止蓄奴。
這沅城雖在邊境海濱,卻并非如紅云谷那般近乎與世隔絕之地,這名小婢不會不清楚這條律令。
她實在不明白,陛下登基四十年,明令禁止蓄奴也已有四十年,為何還是會有人甘愿將自己糟踐至此?
做侍者也不過是出力領薪俸,同樣是憑自己的雙手掙活路,根本不需要跪著與人說話的呀!
可月佼也明白眼下的形勢,她不能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對這名小婢講這些道理,于是只好強忍住心中的隱怒,對小婢露出一個安撫的笑,讓她起來坐著說話。
待小婢瑟縮著起身,在對座的車廂角落小心翼翼地坐下,月佼才暗暗嘆了一口氣,伸出雙手捧住嚴懷朗的兩頰,將他的頭扳過來與自己面對面。
小婢眼睜睜看著,那個先前還凜冽如剎的男子,一對上月佼含笑的目光便立刻耷眉低眼,像個鬧氣的孩童一般無害,心下頓生說不出的萬千滋味。
她心中偷偷感慨,妖女就是妖女,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攝人心魂。
“你好生坐穩,我靠著你躺一躺,好不好呀?”月佼抿了抿唇,淺淺對嚴懷朗笑道。
嚴懷朗定定與她對視片刻后,眸心微動,繼而面泛赭紅,一路紅到脖子根,登時就忘記了車廂角落里那個討人厭的跟班。
對月佼的問話,他既未出聲,也未點頭,只是緩緩將燙紅的臉自她柔軟雙掌中挪開,赧然將頭扭向一邊。
可卻悄悄調整了坐姿,腰身挺拔如松,雙腿并排,坐得端端正正。
月佼順勢在車廂長椅上側身而躺,將頭枕在他的腿上,懶懶打了個呵欠后,做閉目養神狀。
她明白,面前的小婢定然會將自己的一舉一動稟告給圓臉狐貍,這“妖女與男寵”的戲碼自是要做足的。
馬車徐徐向沅城內駛去,月佼一路兀自閉目,心中思緒萬千。
而嚴懷朗不但任勞任怨拿自己的雙腿給她做枕頭,還偷偷以長臂在她身側虛虛護著,似是生怕她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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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城的天氣很怪,城北郊外細雨如絲,城內卻晴日高照。
月佼先是領著嚴懷朗找了一家食肆,優哉游哉地吃了飯,這才一派閑適地將城中幾家藥鋪都逛了個遍。
她在每家藥鋪中有所花費,采買的藥材五花八門又八竿子打不著,似乎是見什么買什么,且皆是成箱成捆地買,叫人根本拿不準她究竟要配個什么方子。
那名小婢在她身后跟得暈頭轉向,著實也看不懂她的意圖,只能老老實實地付賬善后;而另一輛馬車上跟來的彪形大漢們,就忙著一趟趟將她買下的那些藥材往他們乘坐的那輛馬車上搬。
而嚴懷朗始終與她十指緊扣,不離她半步,只偶爾好奇地朝街上熱鬧處張望。
“是變戲法的呀,”月佼順著他的目光瞧去,見一群人圍在一處看人變戲法賣藝,便隨口笑道,“你想過去瞧瞧嗎?”
嚴懷朗點點頭,又有些猶豫地看看她,似乎怕她嫌麻煩。
“我也想去瞧瞧。”月佼笑瞇瞇地晃了晃與他交握的手,領著他往人群走去。
兩人略略擠過人群,站到最前頭,月佼隨意掃了幾眼,就將賣藝人的手法給瞧了個精光。
倒也不是月佼傲慢,畢竟“紅云神女”這一脈的家傳技藝中,種種的精妙手法,比街頭賣藝人真真要高出許多。
不過見嚴懷朗眸中發亮,好奇又開懷地盯著那幾個賣藝人的一舉一動,又學著周圍其他人那般給人拍拍手捧場,全然興致勃勃的模樣,她便耐心地噙笑立在他身旁出神,不打擾他難得的童心。
其實月佼心中有一個疑惑,就是嚴懷朗此刻因被毒性影響心智,理應是認不出任何人的,自然也認不得她。
昨日在寶船上,她設法讓他將那朵洛神花吃下,不過是暫且控制他身上的毒不再蔓延,可那并不能替他解毒。
那時她對圓臉狐貍提出要帶走嚴懷朗時,不過是在賭運氣。
畢竟他認不出人,若他當場表現出對她的抗拒,場面就會變得非常棘手,圓臉狐貍自然也沒那么輕易就信了她。
可出乎意料的是,嚴懷朗對她非但沒有表現出絲毫抗拒,反而親近馴服得讓整件事變得天衣無縫……
月佼扭頭瞧了一眼正笑望著賣藝人拍手的嚴懷朗,心中后怕又慶幸。
幸虧,他于心智迷失中,依然沒有對她劍拔弩張。
許是月佼的目光在嚴懷朗側臉上流連太久,他忽然扭頭與她四目相對,驚覺自己竟在無意間松開了她的手,便急急地重又撈過她柔軟的小手握在掌心,再也不肯撒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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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待兩輛馬車重新回到北郊的莊子,漫天的雨絲仍是連綿不絕。
“真是怪得很,城中根本就沒有雨的,”月佼踏進回廊,略撣了撣身上沾著的些微水氣,對前來相迎的云照笑笑,“你和小真真吃過飯了嗎?”
一聽“小真真”這個稱呼,她身側的嚴懷朗當即如臨大敵地展臂將她圈進懷中,蹙眉凜目地四下張望,像是生怕紀向真會忽然自哪個角落躥出來與他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