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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趣園”是一座設在月池前的水榭, 四面皆可觀山景, 抬頭便是日落月升, 漫天繁星爍爍。
幾人繃著心弦在外奔波數月至今晨才回到京中, 差事圓滿了結, 此刻自是沒形沒狀, 活潑潑鬧開了來, 一頓飯晚飯吃得熱鬧極了。
說起來這樁差事原本是蘇憶彤的,臨陣被謝笙撤下,改由月佼與云照頂上, 對她來說算是個不小的遺憾。
云照心下有些過意不去,便讓人拎了酒來要向蘇憶彤賠罪。
蘇憶彤心中原先是有些淡淡失落的,可云照那架勢誠摯又爽朗, 立時就讓她心中那點子別扭煙消云散, 覺得自己小家子氣了。
“你這鬧得,顯得我多不講理似的, ”蘇憶彤笑著站起來, 執了酒盞迎向云照, “換人是謝笙大人做的主, 又不是你倆硬搶去的。況且謝笙大人要的是大局, 那差事你倆比我合適,我是有些遺憾, 不過也怪不著誰。”
眾人見她這樣說,頓時也放下心來, 江信之與紀向真忍不住以掌拍著石桌, 笑呵呵為她喝了個彩。
若她說她一點不介意,那多半是客套假話;如今她能坦誠自己心中曾有小小介意,這真是當著自己人才會如此了。
“咱們同期受訓那么多人,我就只愛同你們幾個混在一起,知道為什么嗎?”云照豪邁地直接拎了個小酒壇子,一腳踏在石凳上,“就因為你們敞亮,沒那些虛頭巴腦的花樣。”
語畢,她抬臂舉起小壇子,與蘇憶彤手中酒盞虛虛一碰,仰脖就飲。
江信之笑哈哈地望著月佼:“哎,云照都打了個樣給你瞧了,你怎么沒點表示啊?”
“喝了酒泡溫泉會醉的,”月佼想了想,盛了小半碗肉羹站起來,對蘇憶彤道,“吶,我也敬你了。”
說完咕嚕嚕將那肉羹幾口喝光,看得眾人哭笑不得。
紀向真道:“什么叫‘喝了酒泡溫泉會醉’?聽這意思,尋常你是喝不醉的?”
“是呀,只要你別把我泡在酒池子里不讓出來,我就不會醉。”
第五家精于制毒,對各類毒物的損、益了如指掌,以毒物進補都是常事。普通的迷藥毒煙到了月佼這里都無法擾亂她心智,更別說酒了。
這話可將幾個伙伴聽得瞠目結舌,紛紛拍桌大叫不信。
云照擼了袖子,奸詐一笑:“來來來,咱們將泡溫泉改到明日,我這就叫人開酒窖,今晚撒開了喝,也好見識見識你這小妖怪的神通。”
蘇憶彤與紀向真便開始起哄,笑著表示愿意作陪。
江信之卻搖頭道:“月佼你別上當,云照這家伙非人哉,那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
云照酗酒,這事在場的人中只有江信之略有耳聞。
見大家都興致勃勃,月佼便咬著唇角笑笑:“那就喝吧,我沒關系的。”
眼看攔不住,江信之也不再掃興了。
五人一邊吃飯喝酒,一邊開懷暢談著這幾個月來的種種,不知不覺就喝到了亥時。
蘇憶彤顯然已大醉酩酊,雙眼迷蒙地踉蹌著過來,一手撐在月佼的肩上,一手去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襟,酡紅的面上滿是好奇的笑。
“你瞧……今日領子這么低,你也……也不別扭了……妖氣!”
月佼笑著拍開她的手,嗔道:“這是被你扯下來的!”
她這身衣衫想來是比著云照的身量裁制的,云照比她高出小半頭,這衣衫穿在她身上,衣襟處是略有些松垮,可被蘇憶彤這一扯,那領子當真是不低也低了。
“小妖女……妖氣森森……”紀向真顯然也已經喝糊涂了,站起身來一手搭住江信之,一手搭住蘇憶彤,笑意含糊,眼睛都睜不開。
“你們是不知道哇,我初次見她時……她穿的那……”
月佼抬腳笑踹紀向真一記,轉頭對云照道:“這兩人都醉傻了,拖走拖走。”
云照便哈哈笑著,命人將紀向真與蘇憶彤各自送回房中。
又約莫半個時辰之后,江信之也撐不住了:“你倆別老晃!我看著眼暈……”
月佼哭笑不得,指尖沾了一點酒彈到他臉上,口中道:“又醉傻一個。”
于是江信之也被人抬回房去了。
云照背靠著廊柱坐在臺階上,手中豪邁無比地拎著一個酒壇,扭頭看著月佼,“嘿,你竟還真行。”
月佼笑臉紅撲撲,眸中倒確實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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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水趣園中只剩下二人,月佼便走過來與她肩抵肩地席地而坐。
“你有心事呀?”月佼側頭覷著她,有些擔憂。
今夜的云照雖仍是與大家嬉笑怒罵,可月佼卻看得出,她與往日有些不同。
云照笑笑,拎起小壇子灌了自己一口酒,才道,“你不也有心事,回來時一路都悶悶的。想說說嗎?”
“我、我也不知該怎么說,”月佼扁了扁嘴,也陪著她又喝了一口,“我和你們不一樣,許多事你們一看、一聽就明白,我卻要想很久……哎呀,亂七八糟的。”
先前回京的一路上,她既煩心玄明突然出現在沅城的消息,又煩心自己面對嚴懷朗時許多奇怪的反應。
而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發現自己竟是煩心后者更多些。
見她一副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云照也不追問,兩人便抵肩坐在那里,喝著酒,隨意說些閑話。
“在我的家鄉,這樣的月夜,時常會有人山間的林子里,選個人少的地方唱歌,”月佼忽然笑彎了眼睛,“有的人唱歌不好聽,就拿葉子吹曲。”
云照想了想那畫面,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大半夜的,獨自在人少的林子里唱歌?貴寶地真是……地靈人杰,風俗出眾啊。”不覺瘆得慌嗎?
月佼哈哈笑:“不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倆人去也瘆得慌好嗎?”聽她忽然提到這奇異的家鄉風俗,云照很警惕地盯著她,生怕她會提出讓自己陪她去用這種方式思念故鄉,“你不會打算……這時候去踐行家鄉風俗吧?”
“那怎么會?人家都是約心上人去的,唱完歌以后,心上人若也喜歡,就會應和。在太陽升起以后兩人就各自回家,再過幾天便成親啦。”月佼笑嘻嘻說完,拿過云照手上的酒壇子,小小咂了一口解渴。
“貴寶地果然出眾,月亮升起的時候互訴衷腸,太陽升起時再各回各家,”云照笑得壞壞的,拿肩膀撞撞她,“中間那幾個時辰……倆人干嘛呢?”嘿嘿嘿。
月佼愣了愣,旋即疑惑地皺起眉,拿手指輕點著下巴,喃喃道:“對哦,也沒聽說是唱整夜的歌呀……”
她竟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哎喲你這傻乎乎,我還當你懂呢!”云照輕輕戳了她額角一下,笑得很無力,“看來你沒跟人唱過歌。”
月佼無辜地看著她,“首先,得有一個心上人;其次,得人家如約而來。我又沒有心上人,為什么要跟人唱歌?”
“嘖,我深深地懷疑,即便你有了心上人,你自己都不會明白。”云照哼哼笑出聲來。
月佼認真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認云照好像是對的。于是虛心求教:“問你哦,那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了心上人呢?”
“哎喲我的小月佼喲,”云照展臂摟住她的肩,盡量用她聽得懂的話去解釋這個事,“若你瞧著一個人,便忍不住想笑;總怕自己在他眼里不夠好;成日都想與他黏在一起……那大概就是你的心上人了。”
“原來是這樣,”月佼點點頭,隨口道,“在中原,是不和心上人唱歌的是嗎?”
“嗯,不唱,直接成親。”
“成親之后又做什么呢?”月佼又問。
云照斟酌了一下措辭,委婉道:“做你們那兒的人唱完歌之后做的事,嘿嘿嘿。”
又繞回先前的那個問題了。
月佼抬手揉著隱隱發疼的頭發,繼續求教:“究竟是做什么呀?”
她覺得,云照一定是懂的。
這個話題略有些深了,云照怕自己說多了嚇著她,只能摸摸鼻子,笑得尷尬:“無非就……吃干抹凈什么什么的吧。”
“吃、吃人嗎?!”月佼驚得合不攏嘴。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對嚴懷朗生出一種“他看起來很好吃”的詭異念頭。
見她那副模樣就知她是誤會了這個“吃干抹凈”的意思,奈何云照自己在這事兒上也只是個飽讀“詩書”而未踐行過其真諦的半吊子,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傳道受業解惑。
最后云照索性拉起她,“走,去書房,姐姐陪你補上這門重要的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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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照自書柜頂上搬下來一個大箱子,在自己的“珍藏”中挑挑揀揀。
“來來來,先給你來點淺顯的。”
書封上赫然是“春上玉樹”四個字。
月佼接過,莊重地在書桌前坐下,認真開始翻閱。
“讀書”這件事,在她這里是頗為神圣的。
云照偷笑著,也不打擾她,隨手拿了一本冊子窩到窗下的躺椅上。
她今夜喝得不少,歪靠在躺椅上不多會兒,便覺酒勁上頭,昏昏然有了睡意,順手就將書冊蓋在了臉上。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月佼便紅透了一張俏臉,回頭看向窗下的云照,結結巴巴地問:“這、這‘紅杏樓主’……是什么人呀?怎么、怎么……”
迷迷糊糊的云照笑了一聲,“嚇到了?覺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