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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月佼活得渾渾噩噩, 活著只是活著。
腦中空空, 不會有太多煩惱, 對“從前”并無太多留戀, 對將來也沒什么憧憬。
無論喜樂還悲傷, 都是淡淡的, 稍縱即逝。
那時的她就這樣白白活了十八年, 細細一想,其實什么事都沒做,也就無所謂成敗, 無所謂得到或失去。
不過是在日復一日的寡淡、平靜中,不知所謂地活著。
如山間所有混沌無知的生靈,不知所謂地活著。
直到死后, 她才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事。
在那看不到盡頭的黑暗中, 她連想回憶些什么來打發孤寂的時光,都沒有太多可供緬懷的生動過往。
惟有木蝴蝶的溫暖絮語能證明, 有個叫第五月佼的姑娘, 真的曾到人世間走過一遭。
蒼白到近乎可悲地, 走過一遭。
她就這樣在黑暗混沌中, 從開始的焦灼、不甘、悔恨, 到最后麻木地存在于那凄冷的孤寂與黑暗里。
直到有一天,似有悉悉索索動土的聲音傳來。
之后, 雖神識仍被黑暗混沌綿密包裹,她卻仿佛很清晰地聽到了, 陽光穿透白云的罅隙, 溫柔傾瀉在林間枝葉上。
聽到山泉細細淙淙,聽到飛鳥羽翼撲簌,聽到花開,聽到樹搖。
聽到了紅云谷中,一切曾被她忽略的,不起眼的美好。
最后的最后,她聽到一個陌生的嗓音說,“抱歉,我來晚了。”
低啞的嗓音里有不容錯辨的震驚,可更多的,是深重的自責、歉疚與……淡淡的憐惜。
陌生嗓音,短短六個字,與陽光、山泉、飛鳥、花開的聲音混在一處,卻似乎剝開了某種束縛,使長久困囿于狹窄黑暗的月佼又見人間韶華。
那個瞬間,她欣喜至極,卻又遺憾至極。
她很想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為何而來,又為何歉疚。
她很想瞧一瞧這聲音的主人是什么模樣。
很想告訴他——
你不會知道,我有多么感激。
謝謝你來,讓我重又聽見這世間的美好。
然后,她醒了,回到十六歲那年的秋天,端莊明麗,前路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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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月佼再細細回想,終于明白,前世在黑暗中聽到的那陣悉索動土的聲響,想來該是破墳開棺的動靜。
前世她是不帶腦子活的,許多事自不會去細想;可如今的她已漸漸不同,有些事的關竅一旦通了,就能將它們連起來。
祖父羅霈。椒圖兵符。李玄明。出現在紅云谷的嚴懷朗??`魂絲。
或許,前世在她死后,玄明最終找到了椒圖兵符。他未必真的清楚那枚兵符可以調動哪一支軍隊,在作死查證的過程中多半就會泄露風聲;而椒圖兵符一現世,奉命尋找羅霈下落的嚴懷朗自會很快知曉,并循線追蹤。
如此一來,嚴懷朗出現在紅云谷,就順理成章。
然后他就會知道,羅霈有一個女兒叫第五念,第五念有一個女兒叫第五月佼。
而無論是羅霈還是第五念,甚至月佼,全都不在人世了。
就在羅霈的血脈傳承徹底斷絕之后,椒圖兵符現世,嚴懷朗那么聰明的一個人,怎會不去查證這其中的陰謀。
所以他帶人破墳開棺。
或許,正是嚴懷朗此舉,無意間替她解除了“縛魂絲”的禁錮,使她在冥冥之中,獲得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此時的月佼又想哭,又想笑,更想抱抱這個總是在她茫然無助時出現在她面前的人。
真可惜她不是真的松鼠精,不然她還能變出毛茸茸的大尾巴,遞到他手里哄哄他開心。
她想,等自己醒來以后,若他再胡亂叫她“小松鼠精”,她就應一聲。
然后告訴他,你救過的小松鼠精,化了人形,來找你報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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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嚴懷朗走到門外,吩咐人準備馬車要帶月佼回京時,淚流滿面的木蝴蝶立即奮力掙扎,口中慌張大喊:“姑娘中了‘縛魂絲’,不能輕易動她!”
正要將她押上囚車的一名士兵愣了愣,見嚴懷朗蹙眉走了過來,一時也不知該不該將人松開。
嚴懷朗沉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此時他心中憂怒交加,若是旁人的話,他是不會搭理的??煞讲胚@女子說的是,“姑娘”。
他記得月佼曾說過,在紅云谷中,她的父母喚她“佼佼”,谷主叫她“月佼”,旁的人都尊稱她“神女”。
惟有她最信任的一位叫“阿木”的伙伴,稱她“姑娘”。
“我叫木蝴蝶,姑娘喚我‘阿木’。”木蝴蝶抬手抹去面上的淚水。
既這是月佼最信任的人,嚴懷朗當即便示意士兵將她放了,又細細問過“縛魂絲”的事。
木蝴蝶焦急地解釋了半晌也說不明白,最后只能道,“總之,那‘縛魂絲’的解法只有姑娘才清楚,我只是以往偶然聽姑娘提過,中了‘縛魂絲’的人,不宜再輕易挪動的!”
嚴懷朗閉了閉眼,強斂心神,喊道:“云照!”
正進進出出忙到焦頭爛額的云照聞聲,匆匆跑過來:“怎么了怎么了?”
“暫緩押送人犯,全部關到偏院去,”嚴懷朗道,“你立刻回京,去濟世堂,將隋枳實帶過來!”
隋枳實平日多居宜州,前些日子才進京的。
他是團山醫派目前已出師的所有弟子中最年輕,也最杰出的。年紀不大,天分卻出眾,精于制毒、解毒,常自詡天下間無他不能解的毒。
至今他唯一的敗績,就是紅云谷那變幻奇詭的瘴氣之毒。
當初嚴懷朗為尋紀向真強闖紅云谷時,身上帶的那瓶救了他一命的解藥,便是出自隋枳實之手。
要知道,紅云谷的瘴氣之毒幾百年來都未被外人真正尋到過破解之道,隋枳實那瓶解藥能使嚴懷朗全身而退,足以證明他的過人之處。
云照單手叉腰,右手在發際處抹了一把,滿臉的不可思議:“你逗我呢?隋枳實小魔頭脾氣多古怪,那可是連陛下都使喚不動的人!你覺得,我去請,他就肯跟我走?”
但凡有驚世之才者,多半少不了古怪脾氣,這隋枳實就是個中翹楚。他不愿做的事,皇帝也勉強不得,倔起來是個不要命的混不吝。
“沒讓你去請,管他肯不肯,打暈了綁過來!”嚴懷朗火了。
“嚴大人,嚴大爺!冷靜一點,”云照嘆了一口氣,“他若不肯,咱們硬將他綁過來,你猜他會不會當場死給你看?”
嚴懷朗咬牙想了想:“去找羅昱修?!?
隋枳實脾氣古怪,卻與年長自己近十歲的羅昱修交情極好。若羅昱修肯幫忙說話,或許隋枳實會給他這面子。
云照拍了拍腦門子:“瞧我這腦子亂得,是是是,讓羅昱修……誒,不對啊,羅昱修會肯替月佼賣這人情嗎?”
“他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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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院子只是整個山莊的一部分,地處香河城郊的臨崖半山,人跡罕至,是玄明苦心經營好幾年的一處隱秘據點,可謂五臟俱全,應有盡有。
山間夜風撲人,木蝴蝶又取了一床被來,小心地蓋在月佼身上,又往墻角的小火盆中添了新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