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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名門正派”,還是所謂“邪魔歪道”,江湖勢力時常游走在律法之外,暗中滋生了許多朝廷無法及時管控的模糊地帶。
這對民生無益,對朝廷法度更是無益。
這一年多來右司主要的事務都指著江湖,很顯然陛下是有心要將那些模糊的地帶逐漸抹掉,使從前不太受法度約束的“江湖”進入朝廷定下的秩序中。
而紀向真自己出身“雅山紀氏”,正是陛下想要消弭的對象之一。
他知道,嚴懷朗是在問他,有沒有勇氣面對復職之后的壓力。
復職之后,他將不可避免地要與同僚們一起,一視同仁地劍指江湖,成為捍衛律法尊嚴的兇猛獬豸。
“屆時你要面對的重壓,或許不比眼下輕松,”嚴懷朗輕聲道,“你的師門,甚至你的宗族,未必會理解你的所作所為。”
紀向真目光堅定地迎向嚴懷朗的打量:“羅霜大人說過,我們生長于斯,這片土地便是我們的家國。”
——你行如何,你心如何,你的家國便會如何。
——你行光明,它便不墮黑暗;你心少年,它便永不蒼老。
“我愿我的家國清明、公平;善有庇護,惡有忌憚;法理昭昭,行止有度。”
這樣的想法或許天真,或許摻雜了太多稚嫩不經事的少年意氣。
這般的將來,或許窮盡了他們這輩年輕人的一生,也不能看到。
可他從來不是江湖少俠紀向真。
他是大縉尚書省監察司右司員吏紀向真。
他愿從自己開始積這跬步,或許五十年、一百年、兩百年之后,終將抵達那樣美好的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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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懷朗看人從未出錯,眼前這個目光堅定的紀向真讓他無比欣慰。
去年新近的這批員吏,大多都是他一個個精挑細選篩出來的。
經過這一年多的成長,這些人中還沒有哪一個叫他失望,哪怕是那個一開始他并不十分看好的云照,都沒有讓他失望。
只要他們心中有大是非,愿意堅定地在這條叵測的路上走下去,他就不會丟掉任何一個人。
那就一起繼續去披荊斬棘吧,少年們。
無視旁人的質疑與指責,去為我們心中之所信,化作那威嚴兇狠的獬豸,以極惡的面目,去守護這盛世中柔軟的至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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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嚴懷朗領圣諭復職,以右司最高主官的身份為紀向真“臨敵奔逃”之事上表陳情,請求于朝堂議事時復盤香河城一案。
十一月十三,嚴懷朗在朝堂上與群臣舌戰,以新修《大縉律》為基石,逐條駁斥眾人對紀向真的討伐,剖析當時利弊,證明了紀向真當時選擇“逃走”絕非瀆職之行。
最后同熙帝一錘定音,當眾宣布紀向真無罪。
大局抵定,紀向真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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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向真這事原本可大可小,之所以鬧到上達天聽的地步,還不是因為有些人想借此打壓嚴懷朗。
連這樁近乎墻倒眾人推、險些就坐實的“瀆職罪”都能打個翻天云,一時間嚴懷朗在朝中的名聲就更加微妙了。
對于那些人在背后如何罵自己無恥奸佞,嚴懷朗根本懶得搭理,該干嘛干嘛。
這日傍晚,吃過飯之后尚早,月佼便拉著嚴懷朗坐在廊下,圍著火盆邊取暖邊烤橘子。
火盆上擱了網,新鮮的橘子就在上頭被烤得滋滋沁著果香。
“……云照說,他們這是‘打壓不成,還無端被你反壓一頭’。”月佼笑嘻嘻地將火盆上的幾顆橘子挨個翻過身。
嚴懷朗輕笑一聲,隨口道,“這天下間,除了‘夫人’,誰也不能‘壓’我。”
“喂,你這人!”月佼面上赧然一紅,慌張地四下打量,確認木蝴蝶當真已經回房,這才沒好氣地笑瞪了身旁的人一眼。
見小松鼠精被自己逗得要炸毛了,嚴懷朗抿唇笑了笑,見好就收:“當真不想自己繡嫁衣的嗎?”
“我繡工又不好,再說姑奶奶都已經讓人幫我準備好了,還廢那功夫做什么。”月佼垂眸望著溫暖的火盆,眼角眉梢全是笑。
嚴懷朗點點頭,噙笑輕道,“阿木不是說,紅云谷的嫁衣與中原不同?我還以為你會想要按照紅云谷的習俗再做一身。”
這些日子下來,他也學會跟著月佼喚木蝴蝶為“阿木”了。
“不不不,紅云谷的嫁衣可嚇人了,”月佼使勁搖頭,驚恐道,“打小我就覺得,紅云谷那嫁衣,嘖嘖,簡直是衣不蔽體,使人目不忍視啊!”
紅云谷的日常著裝本就較中原大膽,嫁衣更是香艷至極。月佼自幼受祖父熏陶,實在沒有勇氣在眾目睽睽之下那樣穿。
嚴懷朗聞言,滿面痛苦地扶額輕吟了一聲,“你既不穿,干嘛要說給我聽?”也太勾人遐思了!
“我說我的,你聽聽就是了,誰叫你東想西想?”月佼樂不可支地嘲笑一句,拿起剛烤好的一顆桔子,在手上翻來倒去涼了片刻,順手遞給他。
嚴懷朗接過之后并不動手,倏地轉頭看著院中將開未開的紅梅,余光覷著月佼,滿口酸不拉幾:“哦,給第一任男寵的烤橘子,就是剝得漂漂亮亮的,第二任男寵就只能自己剝。”
“這篇是翻不過去了是嗎?”
月佼笑著伸手,以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兩頰,活生生將他捏成了小雞嘴。
嚴懷朗略略使勁偏了偏頭,一口將她的食指銜住。
“想了就恨。”他銜住她的食指,口中含含糊糊抱怨道。
月佼笑意含羞,紅著臉低嚷道:“你松不松口的?”
嚴懷朗拿兩排白牙不輕不重叼著她的食指,垂眸邊剝橘子邊哼道:“不松口。”
幼稚。
月佼嘟嘴在他小腿上輕踹一記,笑斥,“瞧你這欺主的惡霸樣,哪里像‘男寵’了?還是在沅城神志不清那幾日才最像,總是乖乖的……”
嚴懷朗終于松口,別扭地瞪了她半晌,忽然將手中剝好的橘子塞到她手中,訥訥丟下一句,“我要去睡了。”
目瞪口呆地月佼怔怔望著他落荒而逃地背影,忽然領悟道——
這個即將與她成親的心上人,實在有些非人哉。他在沅城所中的那毒,尋常人即便在解毒之后也想不起來自己曾做過什么的。
這人居然想起來了?!還不動聲色地一直瞞著?
真是比她這個“妖女”還邪性啊。
月佼三兩口將那顆橘子胡亂塞進嘴里,噔噔噔追到樓上寢房,湊到榻邊與嚴懷朗挨肩坐著。
“真想起來啦?幾時想起的?想起多少事?”月佼拿肩膀碰碰他,好奇笑問。
嚴懷朗飛快地將頭撇開。
他不想承認,該想起的都想起了,且是在很早以前就想起了。可他不想再提。
像個黏人的大貓一樣纏著自己的小姑娘,時時都要她像哄孩子一樣哄著縱著才罷休……實在很不威風。
雖說他在這姑娘面前素來也沒什么威風,可平日里的示弱裝傻那叫情.趣,與神志不清時那種的所作所為不可同日而語。
最讓他覺得丟臉的是,當時還有云照與紀向真這兩個活生生的見證者!
太丟臉了,半個字不想再提。
“你!”月佼驚訝地抬手戳了戳他的側臉,“居然臉紅了……”
嚴懷朗惱羞成怒,回身將她撲倒在榻間軟被上,面紅耳赤地威脅道:“那件事,不許再提了啊!”
“若我偏要提,你又能怎么辦呢?”難得見他這窘迫的模樣,月佼眼中滿是調侃與挑釁的盈盈笑意。
“我能……咬你!”
寒夜漫長,膽大包天的第二任男寵又開始“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