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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那么小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她的生命也是在那一片爛尾樓結束的。
總是鮮少人煙的爛尾樓今天非常熱鬧,大雨后天空晴朗,這本該是一個值得人們高興的好天氣。
可在這樣的晴空下,有一對夫婦在撕心裂肺地哭泣。
他們跪在被大雨沖刷出來的尸體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說著道歉、對不起、錯了,可再怎么悔過,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
那是一具腐爛嚴重的尸體,她死的時候是盛夏,又被掩埋在了潮濕的沙石里,腐爛程度可想一般,她身上還穿著校服,頭發(fā)已經(jīng)變成了雜亂臟污的黑草。
樂安就蹲在自己的父母身邊,神情有些木然。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尸體,臟污發(fā)臭,她甚至都產生了這不是自己的懷疑。
她的父母跪在尸體旁邊痛哭,她的母親企圖去牽她的手,又被一旁的警務人員給制止。
樂安看著總是嚴肅又沉默寡言的父親突然開始對著她的尸體磕頭,聲音顫抖,模樣讓她覺得陌生,她從沒有見過這個模樣的父親,也沒見過這副樣子的母親。
“曦曦,是媽媽錯了,媽媽不該說那么多難聽的話,媽媽不該拿你發(fā)脾氣,曦曦你回來吧,曦曦,你怎么能就這么丟下媽媽不管了呢?”
“曦曦,爸爸以后再也不說你了,一句都不說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爸每個月都給你零花錢,不不不,每天,每天都會給你零花錢……你回來吧,曦曦……”
“我回不去了……”樂安輕聲說著。
她沒有了油紙傘在身邊,除了折陽和荊懸誰都看不見她。
看著面前不停道歉的父母,樂安有些恍惚,她甚至到現(xiàn)在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
她的死,就是為了懲罰她的父母嗎?就是為了讓她父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嗎?
曾經(jīng)她有多么渴望父母能夠理解她的難處,能夠站在她的角度思考問題,能夠為她著想,她幻想了無數(shù)次,只有那一次次的幻想才能讓她覺得好受一點。
可此時此刻,她真的看見了她的父母在對她懺悔、對她道歉,在不斷祈求她的原諒,可樂安并不開心。
她的心里空落落的,甚至連悲傷都感覺不到了。
那天夜里,當她從家里跑出來,站在爛尾樓的樓頂上時,心里一片亂麻,想著是不是她死了她的父母才會意識到自己錯了,是不是她死了才能聽到父母的道歉。
她帶著滿腔的委屈和憤怒跳了下來,從跳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后悔了。
可是她已經(jīng)掉落在了高空中,四處無依,只能絕望地摔在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其實她從一開始就錯了,永遠不要想著用自己的死亡去得到別人的體諒和道歉。
因為一旦死了,再無回頭路可走,生命只有一次,這世間不會有第二個折陽為了復活荊懸硬撐著活了九百多年。
樂安蹲在旁邊,伸手想要摸一摸母親的臉頰。
可是如今油紙傘不在身邊,她再也碰觸不到塵世間的一切。
她的手掌從母親身上穿了過去,淚水穿過了她的身體掉落在地上。
“媽……別哭了。”
其實樂安還是不太理解,為什么本來那么幸福的家庭后來會如此傷人。
也許他們都錯了,要是能在一開始就坐下來彼此好好談談、疏解一下彼此的壓力就好了。
可她回不來頭了。
“爸……媽……我該走了。”
“原來你們……還是愛我的,可為什么……總是說話那么傷人呢。”
“要是能……要是能……”
要是能什么,樂安到最后也沒說。
她捏緊手里的竹片,看了眼自己可怖的尸體,起身站在原地,遙遙望向站在人群外的折陽和荊懸。
“老板——”
她大喊了起來,又蹦又跳地揮舞起雙手。
“這段時間,謝謝你收留我照顧我,我先走一步!我希望……下輩子我還能再遇見你們!”
以活人的身份遇見你們。
樂安蹦跳著,身影慢慢淡了下來,最終消失在了暴雨后的晴空下。
她的遺愿其實根本不是什么叛逆和談戀愛,從始至終,她只是想知道她的父母是不是還愛她罷了。
雖然這個答案的代價,是那么慘痛。
折陽離開時,小面包車里只有荊懸和折陽兩個人,后排的座位徹底空了出來。
以前布偶貓總嫌棄折陽的這輛小面包車太老太舊了,里面的空間太小,擠死了,如今地方大了,也沒人來坐了。
回去的路上很沉默,折陽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沒想。
在荊懸不在的這九百多年,他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魂靈的來來去去,他以為他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如今這副他自以為的鐵石心腸卻卸掉了鎧甲,一片軟弱。
回去時傘鋪的大門緊閉著,這一次折陽走時記得鎖上了門。
他站在門口翻鑰匙,剛打開傘鋪的門,想了想,并沒有進去。
隔壁的古玩店這段時間一直安安靜靜的,大門緊閉,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
門口擺著兩個長方形的大花盆,一個曾經(jīng)埋著麻雀尸體的花盆已經(jīng)空了,另一個還開著茂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