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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應家父子不知道溫筠最近在忙什么, 她倒是知道一些。
兩家的關系向來親近, 上一輩的故事她也多少知道一些。和她父母之間“一個蓄謀已久,一個商業聯姻”的故事不同,應家的故事要單純不少。筆鋒犀利的財經記者和接受采訪的年輕企業家——差不多是可以寫進言情小說的程度了。應老爺子走得早,應致遠早早掌權, 盡管溫筠出身普通,兩人之間的關系也并未受到什么阻撓。一切都像小說那樣美好,直到有一天,這對忙于工作的夫妻都不在家,綁匪買通了保姆、綁架了他們的獨子——在那之后,溫筠辭掉了工作一心照顧孩子,十幾年后終于也泯然于一眾富家太太之中。
應致遠無疑是大眾標準中的好丈夫——英俊、富有,而且潔身自好,應覃盡管有些過于沉默,但當然也絕對是優秀的兒子,但有時,阮棠的的確確能夠感受到,溫筠并不那么快樂。
當她每天的一切重心都在丈夫和兒子身上,日常的活動也不過是出門購物、參加太太們之間的應酬聚會時,是不是也會懷念起曾經忙碌工作的生活——或者說,懷念的不是忙碌,而是……自我呢?
唐靜婉很少顯露情緒,但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惋惜,曾經她們也在一墻之隔同時喝著咖啡熬夜工作、互相鼓勵,后來她堅持了下來,而溫筠選擇了家庭——選擇了妥協。
阮棠不知道應致遠是怎樣想的,但即使是應覃,他并不覺得母親不好,有時卻也會覺得母親過度的關心令他有些不自在。
在兒子終于離開家去讀大學后,溫筠又有了更多的空白時間——在茫然、焦慮、不安、猶豫的情緒交替變換中,她反倒又開始試著去找回自己的社會價值。而阮棠之所以會知道,就是因為,溫筠偷偷摸摸地來問她,現在年輕人都在哪里看小說——離開了行業整整十幾年,再想要做回記者實在是很難了,但她文筆很好、又有閱歷,嘗試著開始寫小說。阮棠在征得同意后看了她寫的故事,怎么說呢,明顯帶著新手的稚嫩和不成熟,文的成績也有些冷清,但她看起來明顯有生氣了許多,又還語重心長地提醒她,千萬不要太早結婚生孩子——盡管阮棠的男朋友,分明是她的親兒子。
但這樣很好,阮棠想。任何時候找到“自己”,都絕不算晚。
但寫小說的事,溫筠似乎還沒有告訴家里的兩個男人。阮棠自然也不會說,只是揉揉少年的腦袋,輕聲道:“這不是很好嗎?”
“她比以前開心很多。”應覃了一聲,側過頭去看窗外。
市內已經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但阮家的老宅在城郊,此時遠處零星還有些煙花在夜幕中劃過。
應覃有些懊惱:“今年沒有仙女棒了。”
阮棠只是笑:“你小時候對仙女棒也沒有什么興趣呀。”
“因為,”少年臉色微紅,輕聲辯解,“放完仙女棒,姐姐會牽我的手。”
那年放完仙女棒后,是長大以來的第一次,她牽起他的手——不是手腕,更不是手臂、手指之類那種牽法。
阮棠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下一秒就被少年反手抓住。他的手就像他的人一樣,白皙、纖細,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連指甲都修剪得圓潤干凈,透著少年人特有的脆弱和精致,但直到握住手才會發現,即使是這樣也比她的手整整大了一圈,五指分開、擠進女孩子的手指間和她十指相扣,溫度灼人。
然后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簾,輕輕地親了一下她的指尖。
阮棠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他的下巴——像在撓一只貓咪的下巴,而少年人也和貓咪一樣微微瞇起了眼睛,枕著她的腿發出了一聲有些享受的喟嘆。
“應覃。”阮棠忽然叫了他一聲。
他們認識的時間實在太久太久,過去的十多年里,她叫他全名的次數實在是屈指可數。應覃猛地睜大了眼睛。
“輔導員今天跟我說,系里大三有一個美國的交流項目,”阮棠輕聲道,“下學期開始提交申請。”
交流期從大三開始,但下學期一開學就要提交申請、緊接著就是系里審核名額,輔導員趁著今天拜年,在班級群里提了這件事,讓有意向的學生可以早做準備。
原本放松躺著的少年身形猛然僵住。
阮棠安靜地等了一會兒,才聽見他問:“要去多久?”
“兩年,”阮棠解釋,“是2+2的項目,畢業后可以同時拿到國內外兩所大學的學位。”
也正是因為這樣,一旦確定了名額,一些還沒有修完、但國外也沒有的京大金融系必修課,就必須在大二僅剩的這個學期里抓緊修完了。
少年垂下眼簾,又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輕地了一聲。
以阮棠的成績,不論這個交流項目的名額有幾個,只要她申請,這個名額總是穩穩在握的。
少年人的睫毛不停顫動,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阮棠忽然又輕聲叫他:“其實,小覃,從小時候起,我們就一直在一起。你有沒有想過……”
少年猛地坐了起來,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剛要搖頭,就被女孩子柔軟的唇堵住了還沒出口的異議。
“我不是那個意思,”阮棠親親他,“我沒有懷疑你的喜歡,也沒想要試探感情——感情是不能故意考驗、也不應該故意考驗的東西,我只是想說……”
應覃的情況還有一些特別,他并不是接觸不到其他的同齡女性,而是主觀上也不想和別人接觸——無論是同性還是異性,所以倒不是“沒見過外面的風景才誤認了喜歡”,而是——
“即使再親近,我們都有自己的人生。對嗎?”
唇齒相依間,少年人很輕卻很認真地了一聲,末了又貼著她的唇,低聲問:“放假的時候,我來看姐姐,好嗎?”
“好啊,”阮棠揉亂他的頭發,“現在要想出國,也沒有那么難嘛。”
“姐姐會想我嗎?”少年鍥而不舍地又問。
“會呀,”少女神色溫柔又坦蕩,“會很想你的。”
少年把臉埋在她的懷里,語氣低落又有些委屈:“我已經開始想姐姐了。”
阮棠含笑輕輕拍著他的背。
除夕的深夜,房間里少年人清越的聲音和少女溫柔的嗓音交纏著漸漸淡去:
“有時間的話,可以和我視頻嗎?”
“好啊。”
“可以每天都發消息嗎?”
“可以。”
“不要太辛苦了,每天都要好好休息。”
“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