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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娘一驚:“你這兒,怎么這樣多的銀子!”那里頭還有十好幾錠呢,之前麗娘來時,五兩的銀子還是散碎的,麗娘勾著嘴兒笑一笑:“老爺老太太剛給他,叫他辦貨去的,到時候讓他下鄉報個虛數,不少這幾錠。”
這也不是高大郎頭一回辦貨了,高家老兩口偏疼長子,曉得他報了虛數,也只有睜一眼閉一眼的,不然高大郎哪能在外頭請這個吃酒請那個搓澡,狐朋狗友一大班,全是跟在身后蹭吃幫閑的,一日的流水倒有好幾錢銀子,公中給的這些零花哪里夠他花用。
秀娘甫一接過去手一沉,縮了身子直往東屋看,見高老太太還在哄著小孫子,她才敢把銀子攏到袖子里,吞吞吐吐也說不出感激的話來,低了頭:“娘那兒,姐姐先瞞著吧。”
麗娘手里捏了蜜豆糕正逗蓉姐兒,嘖了一聲:“知道,還用你來囑咐我,趕緊的補上去,等王四郎發達了,有多少陪我都要。”
秀娘一輩子最怕欠人情,念了姐姐的好,告辭出去了,高家老太太未必不知道,還是那張笑呵呵的臉,麗娘送到屋門口:“我不送你了,俊哥兒老太太一個哄不住呢。”說著轉回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腿,把高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
秀娘走一段路就把蓉姐兒顛一顛,感覺銀子還在懷里,再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又覺好笑,這么沉手的銀子,捂在懷里甸甸的,砸在地上還不得“咚”的一聲響,這才快步往家走了,才到門口就見梅姐兒耷拉著臉。
一看見秀娘就圍上來:“嫂子!昊哥兒來了,說二姐姐跟二姐夫在家里打破了頭!”
昊哥兒正蹲在門口拿竹片子去挖鉆縫里的螞蟻窩,一抬頭看沈氏來了,眼睛一圈張開嘴大哭起來,哭了半日也沒有眼淚,干嚎著踢腿兒。
秀娘把蓉姐兒往小姑子手里一放,蹲下去問他甚事,昊哥兒還在抽抽噠噠:“我爹說,銀子進你家就臟了!”
汪文清說一句話要掉三句書袋,昊哥兒只撿了最難聽的一句,秀娘氣得一噎,氣都粗了,往里頭去把整錠的銀子放到王四郎枕頭底下,他聽的分明,悶了頭不作聲,秀娘瞪他一眼:“叫你別沾那些個,如今倒好,被自己的外甥瞧不起!”
拿了槿娘給的那個荷包兒出去,怕昊哥小人兒弄失了,牽了他的手往汪家去,還沒拍開門就聽見里面砸鍋摔碗的聲音,汪文清粗了嗓子吼:“潑婦!潑婦!”又是一陣砸,槿娘扯了嗓子喊得響,指鼻子指眼睛的把汪文清逼到了墻角,他橫豎就只有一句:“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秀娘拍開門就見一地狼藉,槿娘頭發也散了衣服也花了,臉上還抓了幾道,汪文清更慘,手上一條條血道子,兩個人都爭紅了眼。
秀娘從袖子里摸出荷包,拍在桌上:“二姐點一點,這里頭可一文都沒少。”
汪文清看著弱,這時候卻有力氣,一把攥住了放進懷里,甩甩袖子往后頭去了。
槿娘原本給的時候就不樂意,拉不下臉這才給了,汪文清跟她一吵她就又是慪又是悔,把脾氣撒在他身上,兩人原是出個主意裝作爭吵不休,讓昊哥兒去王四郎家把銀子要回來,誰知道越吵越真,倒真的打了起來。
槿娘把頭發一攏,扯扯嘴角:“實對不住,若有旁的能幫上忙,你再開口。”
秀娘看著軟和也不是全無脾氣:“倒不敢再勞煩二姐,我那里事兒多,得趕緊著,就不幫你的手了。”說著踩了一地的碎碗碎盤子往外走,出了汪家大門長出一口氣,真是人情更比春冰薄,這一個個的大小姑子,還比不過鄰居。
她回去就把事兒當著王四郎的面說了,原來還要瞞著掖著,如今一概不往好聽里說,王四郎默了半晌,把臉往里一扭,一聲不吭。
他一整個夜里沒有睡,傷口雖痛得不能翻動,頭卻動個不停,到天明的時候他對著來給他換藥的秀娘說:“等傷好了,我就去北邊。”
☆、四郎販茶出濼水(補齊)
春風吹綠柳梢頭,街頭巷尾的大姑娘小媳婦都脫了厚襖換上薄裙的時候,王四郎的傷也好了個徹底,傷筋動骨一百日,他雖是皮肉外傷,也養了一月有余,等身子好了,就到鄉下去,跟茶農討起近乎來。
濼水下頭分了好幾個鄉,王家是大姓,單姓聚居在一處,一個村子里少有外姓人家,論起來都是叔伯兄弟,拐著彎的沾著帶舊。
村子當中被條大河截成一半,東邊靠水,西邊靠山。靠水的那一邊養蠶桑魚荷,靠山的那一邊伐竹種茶。王四郎打的就是茶葉的主意。
若不是陳大耳相托,他這輩子也不曾出過濼水鎮,跟沈氏兩個最多去過泮水一趟,還是紀二郎家的老太太作壽的時候去的,那地方不比濼水富裕,淺水養不活魚蝦,土包種不了竹茶,比清水門王家村不知道窮了多少。
自打王四郎去了一趟江州府,便覺得眼界開闊,他銷貨的時候也沒少跟當鋪的伙計討交情,拿出自己那一份錢請人吃回酒,叫上兩盤豬耳朵白切肉,那伙計還只當他鄉下人進城,帶著炫耀的心思把城里各鋪子都說了一回。
王四郎瞄準的就是茶葉鋪,茶葉輕易存放,比綢緞更易運送,只要把口兒封緊了,不受雨水不霉壞,就能販得出價去。
他幾回去江州府,專找了個風評好的茶葉鋪子跟那個掌柜的來往,托他帶自己一同上路,那掌柜的本來就跟人拼了船,走水路既輕便又快,趕著清明之后新茶上市,把南邊的茶販到各地去,越是遠,價越是貴。
他吃了幾回飯,便答應下來,橫豎是條大船,王四郎一個人能帶多少貨,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收了幾份薄禮也特意囑咐了王四郎兩句,叫他收好了茶葉直管往江州府來,趕早不趕晚。
王四郎常年住在鄉中,雖則家里不種茶,可也看過別人采茶炒茶,知道分辨好壞,王家也好幾個本家家里是種茶葉的,賣給外鄉來的茶葉販子,不如賣給王四郎。
他手里沒有本錢,五兩銀子一斤茶葉都買不來,舍了臉每家一斤的賒賬,轉了二三十家,好歹收了兩筐,一共二十斤,背在身上就跟寶貝似的,這些加起來就是三百兩的本,他如今只有五兩的開銷,哪里賠得起這許多。
這一回是下了狠心,這一單只能賺不能賠。王四郎說到做到,一能起身走動就往北邊去了,身邊帶著賠償之后還剩下來的五兩銀子當本錢,他一走不要緊,沈氏卻沒了著落。
家里一下子失了主心骨,萬事都由沈氏一個人操持,更別說還欠著帳,雖湊夠了銀子,可王老爺回來跟何知縣扯皮一番,算是正真撕破了臉,銀子饒了十兩,交了二十兩上去。
剩下的八兩王四郎帶走五兩,還有三兩余下做姑嫂三人的開銷,沈氏盤算來盤算去,怎么也不夠到王四郎家來的。
外頭山高水長,他這么一出去還不定什么時候回來,別說三兩,就是十兩也不夠母女兩個過活的。總得尋個營生有點進項才能過得下去,沈氏思來想去,把梅姐兒叫到跟前:“原爹說要接你過去,我見你不愿意便罷了,可如今家里這般模樣,你過去,便少一個人開銷。”
梅姐兒聞言頓住了,她自然是不樂意去的,可既然沈氏都開了這個口,她又知道家中不比往日,連沈氏也要搬回娘家去的,便默不作聲點了頭,轉回去收拾東西,把這些年攢下來的都鎖到小箱子里頭。
沈氏打算把屋子賃出去,濼水鎮中也有人養蠶,鎮子里比不得鄉下,鄉下能蓋了大屋熬蠶,鎮子里的人屋房舍卻是有數的,每到這個時候便有人把屋子租出去,一季也能得上千把文錢。
沈氏也是無奈才搬回娘家,家里只有女人門戶難支,也不好時時麻煩徐娘子,她出嫁之前是跟麗娘住一個屋的,屋子淺窄,姐妹兩個睡在一張床上,如今搬回去帶個蓉姐兒還是成的。
她托了哥哥說項,沈大郎一聽就應下來,回去就把那間屋子里堆的雜物清出來,他都無話,孫蘭娘更沒甚好說,潘氏嘀咕了半日,想到蓉姐兒能來,也就應下了。
姑嫂兩個把兩邊的屋子搬空了,東西全堆在正屋里,把西邊兩間屋空了出來,租客看看了地方問兩邊能不能打通,免得繞來繞去的麻煩。
沈氏看看梅姐兒低著頭,應了下來,那租客知道沈氏爽快,也不計較銀錢,兩間屋并院子廚房先給了一貫錢。
沈氏收了這錢數出一百個給了梅姐兒:“到了那兒不比家里,你凡事忍著些,有甚事跟旁人不好說就跟爹說,他總會看顧你。”
其余的錢沈氏收進了荷包,就算是住在娘家,她一個出了嫁的女兒也不好白吃白喝,除了做活,還得貼補一些,她繡活兒還得過,繡上些繡件等著貨郎來收,一方繡帕總能賣出三文,這一貫錢半貫用來買綢布跟五彩絲線。
蓉姐兒知道換個地方就不是自己家了,可她最得疼愛,抱著自己的小枕頭扔到床上,咯咯笑著去找潘氏,一下撲在她懷里,潘氏喜得不行,拿出柿子餅給她吃。
孫氏正進進出出幫著秀娘收拾東西,走過院子瞧見了,一日不說話,到了夜里沈大郎回來見她不樂,她才道:“一樣是女娃兒,怎的娘偏偏喜歡蓉姐兒,就是不喜歡咱們女兒。”
其實這個道理孫氏也不是不懂,外孫女跟孫女怎有一樣的,潘氏是盼著有個孫子的,她操心沈家后繼無人,卻不必去操心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