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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嗓門高,中氣十足,罵得那下人抬不起頭來,連連求饒。大夫人要的就是這效果,殺雞儆猴,嗓門不由的更加高昂。
錢姨娘一進院門,就在院中聽見了這樣一場好戲,臉色登時煞白,血色全無,腳下似有千斤重,壓得她邁不動步子,冷汗直流。
“姨娘,你咋了?”蓮兒覺得今日錢姨娘八成是中邪了,說不出的古怪。
屋子里大夫人還在訓斥,偷了二兩肉而已,其實犯不著這樣小題大做,至少在錢姨娘看來,過了。陸家上下近百號下人,手腳不干凈的根本數不過來,所以,這是罵給自己聽的。
大夫人,一定起了疑心了!
想到此處,錢姨娘心底最后一絲熱氣也蒸發干凈,她手哆嗦著,確信大夫人會對她下手,她一定會。
“姨娘,哎呀,錢姨娘。”蓮兒推了推錢姨娘的胳膊,后者如夢初醒,今日既已經來了,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也要堅持下去,爭取不露馬腳。
“我沒事。”錢姨娘擠出一絲生硬的笑,以荊軻刺秦王一般的悲壯心理掀簾走進屋去。
大夫人罵完了人,揮手叫那倒霉的下人收拾鋪蓋走人。看見錢姨娘,她臉上帶出一些笑,“你終于到了。”
“剛才聽見我罵她了?唉,我也不得已,有時做人做事不得不硬起心肝,有句話怎么說來著。”
“我想起來了,沒有毒五臟,就吃不了鐵五谷,我們這樣的人家……”
后面的話錢姨娘完全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句‘毒五臟,鐵五谷’。好不容易做完老虎布偶,本來大夫人想讓錢姨娘幫做兩只的,但她今日魂不守舍,被針扎了好幾次手指,血都把布偶給染臟了,而且做出來不如往日好看,大夫人嫌棄的蹙起眉,“好了,我看你累了,回去歇一歇吧。”
錢姨娘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一路上都在想自己命不久矣,大夫人的手那么黑,她沒活路了。人被逼入絕境便會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一開始,錢姨娘想的是同二爺說,可是二爺是個暴脾氣,說不定不信她的話,反而向大爺質問,豈不是羊入虎口,更沒生路。
至于二太爺,更不是她能說上話的,思來想去,錢姨娘想到了一個人,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大爺和大夫人可不止害了五爺,還有七爺呢。
錢姨娘回屋歇了一會,挑僻靜的小路匆匆去如意堂了。作為陸宅輩分最高的女眷,陸家小輩有事沒事都要來坐一坐,點卯一般顯示自己孝順,錢姨娘往如意堂去不算奇怪,但是今日她有話要說,便格外的小心翼翼。
……
歸巢的鳥兒叫著,聲音清脆,格外悅耳。
陸彥生與陳五娘用過晚飯,天色才徹底暗下去。飯前徐婆子來了一趟,叫陳五娘去了如意堂,錢姨娘的話兜了個圈子,終于傳到了聽雪堂。
小娘子在書桌前鋪開宣紙、傍邊擺著陸彥生的字,她一邊臨摹,一邊將話轉述給陸彥生聽。
錢姨娘的話無憑無據,卻莫名的透出一股可信。陸彥生很了解五爺,聰明有余,卻沒什么耐心,急功近利、內心浮躁,因此少年聰慧,年紀越長卻越庸俗,泯然于眾人。
這樣的人,要潛心設一個兩年的局,極其不易,若沒幫手很難成事。且他入獄不久便不明不白的死去,更是奇怪,陸彥生當時心里有疑惑,只是沒有憑據,這層疑惑就是無根浮萍,做不得數。
現在有了錢姨娘的話,就好比種子冒了芽,浮萍生了根。
大爺和大夫人是一對聰明人,一門心思想從二太爺手中接下當家人的位置,而且他們的好兒子陸嘉軒不是省油的燈,吃喝玩樂比五爺更拿手,從陸嘉軒手里漏出來的銀子比流水還多。
聽說因陸嘉軒名聲不好,定了親的親家要退婚,是大夫人許了五百兩銀子才娶來了兒媳,照大房的花銷,眼下的資產根本不夠。
“這樣說,大爺既有能力又有動機,莫非他和五爺真是一伙的?”陳五娘想了想,越想越寒,這是她預料之外的,記憶中就是大房大爺繼承了二太爺的位置。
虧秋收時她與大夫人相處了半個多月,竟一點也沒有發現她的禍心。
“怪不得你,是他們藏的太深了。”陸彥生放下書本,點墨般的眸望向前方,現在還缺證據。
大爺和大夫人如此謹慎,且五爺的事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只怕證據都處理干凈了。陸彥生蹙起眉,該從哪里下手呢?
陳五娘擱下筆,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人非完人,總是有弱點的,大爺大夫人也是如此,他們的弱點便是不成器的寶貝兒子,陸嘉軒。
聽完小娘子的點子,陸彥生摸了摸她的臉,笑著嘆了口氣。
“這主意不好嗎?”陳五娘問。
“很好。”陸彥生牽住她的手,“你學的很快,若非女子,定可考試做官。”
陳五娘順勢摟住陸彥生的脖子,“我才不做官呢,我只想賺很多很多的錢,為民請命,為蒼生造福的事,就交給相公吧。”
……
秋意愈濃,一場秋雨以后天徹底轉涼。
早晚時分,草叢里、樹枝上全是露珠子,有時候還結起白霜,凍人的很。大家都說今年冷得早,必是一個漫長的冬日,雪要下好幾輪。
好幾年沒裁過新衣裳了,陸二太爺決定讓大家高興高興,每人給做一身冬衣冬鞋,請了縣城裁縫鋪的裁縫來幫大家量衣裳。
一大早,泰山居就擠滿了來量衣裳的少爺少奶奶們。
陳五娘和陸彥生去得晚,裁縫娘子跟前排隊量衣裳的隊伍已經很長了,要等很久。
六夫人和六爺剛量好,六爺肩膀上還趴著一歲多一點的小少爺福寶。兩口子有說有笑的往外走,忽然見老七兩口子,六夫人驚喜地說道,“好些日子沒見你們了,忙什么呢?”
六夫人是開朗性子,總愛拉著陳五娘聊天做繡活,聊一聊宅院里的家長里短,但是最近生意上的事情多,陳五娘已經很久沒去找她說話了。
“我的錯,改日我去找你。”陳五娘笑著道。
六夫人搖了搖頭,她知道陳五娘在忙著看賬、見管事,聽說三房的生意現在歸她一人管呢,酒坊、雜貨鋪上至掌柜、下到伙計,都對這位七夫人佩服的服服帖帖,而且,老七還專門買了個丫鬟給她使喚,雖然那丫頭現在是個禿瓢,等明年頭發長起來,定是個體面的丫頭。
她才嫁來半年,就有這樣的好福氣,六夫人打心眼里羨慕,陳嬌果然是福星轉世,一般人羨慕不來,因此她只羨慕,卻不嫉妒,“我知道你是真忙,你忙你的去,空閑了再找我這閑人玩耍。”
說罷六夫人探頭往泰山居院里看,那長長的隊伍還不知排到何時,于是匆匆進去不知和裁縫娘子說了什么,主動讓陳五娘和陸彥生先量尺寸。
“老七,縣城里來了新戲班子,改日去看看啊。”六爺用肩膀碰了碰陸彥生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