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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妍笙入宮前,秦夫人便特地為她備下了許多奇珍異寶,宮中路難行,若是沒些傍身的東西是不行的。這類耳墜選用成色上佳的貓眼石配以銀貂的尾毛,價值連城,正是秦氏為妍笙備下專門贈予皇后的重禮。此時卻遇彤妃刻意刁難,她無奈,只好將雙耳墜送出去消災免禍。
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彤妃一眼瞥見那雙耳墜,卻露出一副無比厭惡嫌棄的神色,拿起錦絹捂著鼻子道,“那墜子上是什么毛?”
玢兒早就對這個莫名其妙的娘娘看不順眼了,好端端的為難主子,不就是撞了一件兒披風么?連銀貂毛都不認識,可見有多鄉巴佬,不由沒好氣地回道,“回娘娘的話,這是貓眼石同銀貂毛。”價值連城的好么?您也太不識貨了吧。
“銀貂毛”三個字甫一道出,彤妃卻勃然大怒,伸手一推便將妍笙的手拂開,捂著鼻子怒嗔道,“本宮打小就煩那些貂毛狐毛,還不快拿遠些!”
妍笙措手不及,掌心里的耳墜便落了下去,“哐當”一聲響便摔在了青石地上,她臉色一沉,好一個彤妃,竟如此駁她面子給她難堪!玢兒也是惱羞成怒,氣急之下便口不擇言了,上前幾步沖著彤妃便道,“我家主子好心待你,這對耳墜子整個大梁也尋不出幾副來,你竟這樣不識好歹!”
彤妃是小國高宜的九公主,后來高宜同大梁交好,高宜皇帝便將這個幺女嫁給了文宗。彤妃本名齊索爾,嫁給皇帝時才十七歲,性子驕矜又好妒。平日里紫禁城里的其它嬪妃都忌憚著她的身份對她處處相讓,就連皇后見她都得客客氣氣,哪里受過這樣的氣!
“不過一個奴才也敢在本宮面前呼來喝去!”齊索爾氣瘋了,竟然揚手便要朝玢兒的臉上打下去,妍笙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右手,誰知這個彤妃仍舊不肯善罷甘休,抬起左手便要往妍笙的右頰摑下去。她的手白皙秀美,指甲上染著鳳仙花的花汁,護甲在金燦的陽光泛著流麗的光澤。
妍笙一驚,眼看自己已經躲不過,就要硬生生挨下彤妃的一巴掌。
那只來勢洶洶的手卻在半空中被人捉住了手腕,力道又重又大,教彤妃分毫也動彈不得,只口中溢出一聲痛吟。
那只手掌骨節修長而白凈,袖襕下露出一截戴著佛珠的手腕,同它的主人一樣干凈而漂亮。陸妍笙順著那只手掌往上看,將巧同那人森冷清漠的眼四目相接。
這人穿著雙臂繡蟒的玄色底子曳撒,鸞帶束腰,描金帽下方露出一張立體精美的五官,竟是嚴燁!
那雙清寒的眼在下一刻已經轉向了彤妃,手也在瞬間松了開,他挺拔的身軀微微低了低,朝齊索爾揖手,聲音溫涼緩緩道,“臣參見彤妃娘娘,恭請娘娘玉安。”
齊索爾緊緊皺著眉頭朝身旁看了一眼,見是嚴燁,滿腔的怒火憋在心頭滾滾地燒,卻又顧忌著他沒有發作。這個廠公分明只是個奴才,卻有皇權特許的生殺大權在手,真是走霉運,怎么會撞見這尊瘟神佛!她忿忿地甩手,將已經烏青一片的皓腕掩在了披風底下,“廠公平身吧。”
玢兒早被方才的種種嚇得一愣,見彤妃身后的一眾宮人屈膝,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朝嚴燁屈膝見禮。嚴燁卻不以為意,面上的神色也淡淡的,不著痕跡掃一眼地上的耳墜子,揖著手問彤妃,“不知陸夫人是哪里得罪了娘娘,以至娘娘動這樣大的肝火。”
陸夫人?陸……夫人……
彤妃一怔,這個新入宮的秀女姓陸,且還賜封了夫人?她便是身處深宮也對外頭的事情有所耳聞,整個臨安姓陸的只有一戶人家,方才自己不曾問她姓甚名誰,竟是沛國府的女兒!她的臉色微微一變,早些日子便聽聞嚴燁對陸家女格外照拂,如今一看,倒果真不是流言。
齊索爾神情不好看,抬首看嚴燁,卻見他還在等著自己回答,強壓著怒氣沉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過一場誤會。本宮素來見不得貂毛,方才陸妹妹也是不知情,便算了吧。”
妍笙聽了只想冷笑——起先還要打人,這會兒倒成陸妹妹了?
嚴燁聞言哦了一聲,面上仍舊沒什么表情,只略微沉吟后便又乜著彤妃身后的一眾宮人,聲音亦冷硬幾分,“彤妃娘娘不待見貂毛之事,為何我從不曉得?這等大事瞞而不報,若將來尚衣局一個不慎給娘娘送去了錦裘貂毛的衣飾驚了娘娘鳳駕,豈不是拿娘娘的安危作兒戲?”
……這是怎么回事?眾人茫茫然不明所以。
怎么忽然扯到她的宮人身上去了?彤妃一愣,還沒反應過來。而她身后的一眾宮娥更是一頭霧水,掌印公公這么大頂帽子扣下來,哪個吃得住啊!
“廠公,此事……”彤妃想說什么,卻被嚴燁打斷。
“娘娘的吃穿用度,必是宮中掌事姑姑最曉得,既然失職,責罰也不可免。”他面上的神色沉靜而漠然,眼睛似乎專注地看著遠方朱紅宮墻上已經有些斑駁的磚瓦,淡淡道,“若我沒記錯,長春宮的掌事姑姑是紫川吧,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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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心引針
? 彤妃眼睜睜地瞧著自己的心腹紫川站了出來,嚴燁身后立著的內監立時將她制住。心頭一急,她張口便道,“嚴燁,紫川姑姑是本宮的人,她有沒有過錯還輪不到你說話!”
“回娘娘的話,臣責罰紫川只是為了警醒這紫禁城的宮人,謹記什么事該做什么事不該做,”嚴燁望著她,半瞇著眼睛神色帶著幾分倨傲,“臣一切都是為娘娘著想。”
“你……”
“冬日這樣綿長,已經多時不曾見過楓葉紅了。”嚴燁仰頭望一番穹窿,迷離的眼眸中帶著幾分向往的神色,悠然道,“宮娥紫川,侍奉主子未曾盡心,有瀆職之過,賜刑——楓林醉吧。”
“楓林醉”三個字入耳,眾人不由毛骨悚然。
這是大梁內廷的一種刑罰,多用以懲治犯了錯的宮娥。取一長鞭子,上頭沾滿鹽水,往人周身的各處狠狠抽打,不消多時受刑之人的渾身便都會見血,長長的血口子里頭不住地滲出血水。又因鞭上的鹽水,傷口處更是疼痛難耐,久了又會因失血過多而暈厥,是一道極為殘酷的刑罰。受刑人周身全是鮮血淋漓的鞭痕,暈過去后像極了醉酒之人誤入楓林,周身裹遍楓葉而又大醉不醒,故而有名“楓林醉”。
彤妃氣結,一把扯過嚴燁的衣袖冷聲嘲諷,“本宮敬你一聲‘廠公’是給你面子,左不過一個奴才,在本宮面前也敢耀武揚威起來了?皇后是個軟柿子,本宮可不是!本宮的人豈容你說動就動?”
這番話將將說完,齊索爾便后悔了,甚至生出了扇自己兩巴掌的念頭——真是太失言了。
陸妍笙也不禁嘆息,上輩子沒什么交道,這回倒是領教了,這個彤妃娘娘還是夠愚蠢。敦賢皇后的性子懦弱的確人盡皆知,可她好歹手持鳳印高居中宮,背地里編排說道也便算了,怎么能把話亮堂堂地擺上臺面?
嚴燁低下頭瞅了一眼,動作輕柔地將自己的衣袖從她手心里抽出來,垂著眸子整理衣衫看也不看她,起菱的唇挑起一絲冷笑,“臣自然是個奴才,若非承蒙萬歲錯愛,斷不會有臣之今日。只是皇后娘娘一貫菩薩心腸寬厚待人,如今竟招來彤妃娘娘如此一說,臣著實為皇后娘娘不平。”
彤妃也自知失言,立在那兒半天支吾不出半句話,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本宮方才……”
他終于側目睨了她一眼,薄唇微動吐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來,“臣知道娘娘是無心之言,臣記性不好,聽過也便忘了……只是娘娘若執意阻擾臣辦差,臣指不定什么時候就又將那句逆言想起來。”
這個該死的奴才,竟然如此露骨地威脅她!齊索爾氣得舌尖都打顫,卻終究還是什么話都沒說出來,只能眼看著紫川被幾個內監拖著往方向的東廠府衙走。她咬了咬下唇,又聽見嚴燁在耳旁恭敬道,“娘娘累了,臣恭送娘娘。”
彤妃側眸狠狠剜他一眼,方才領著一眾宮人怒氣沖沖地去了。
大戲終于落幕,陸妍笙同玢兒兩人微微福身,揚聲道,“恭送娘娘。”言罷,她直起身子,轉過身狐疑地瞅著那個廠公,眼神之中折射出濃濃的不解同疑惑。嚴燁卻只是朝她莞爾一笑,“娘娘滿意您看到的么?”
咦?妍笙一愣,顯然不明白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什么意思。
嚴燁很隨意地撫了撫腕上的珠子,濃長的眼睫微垂,眸子很認真地看著她,“臣的‘照拂’,還算盡心盡力吧?”
“……”陸妍笙很想呵呵,并不想同這廝多做口舌之爭。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廠公平日里似乎真的是太無聊了吧。她埋著頭做出個很惡心的表情,嘴里卻很溫柔地朝嚴燁說,“今次多謝廠公解圍,此恩必不相忘。”
嚴燁的唇本就天生起菱,此時彎了嘴角笑起來,似乎連眼睛也跟著沾染上幾分笑意,他朝她微微揖手,“明日還得去給萬歲同皇后娘娘請安,娘娘早些回宮歇息吧。”
陸妍笙早就想走了,此時聽他這么說更是長吁一口氣,也不再多言,此時她已經被晉了位分,她是主子他是奴才,自然同宮外時不同,不用再對他講什么禮數。轉過身便領著玢兒大步朝永和宮走。
唇角的笑容一分分地冷了下去,嚴燁望著那個高挑瘦削的背影,直接微動摩挲著指節上的扳指,微微蹙著眉似乎在思索。
雖然她從來不說,但他能從那雙眼睛里看出,這個陸妍笙,對自己有濃烈的仇視和戒心,非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