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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熹緩慢地閉了下眼,轉過頭,對上封宸一直追隨著自己的片刻也不眨的溫柔目光,俊秀的眉眼輕輕彎起,淺淺笑了下,指指墓碑,和他介紹:“我、我的阿婆。”
封宸隨著沈熹的視線一同落在簡陋卻干凈的墓碑上,謙卑地彎下腰,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恭敬:“阿婆好。”
倆人十指交握,安靜地站在日薄西山的余暉,一墓,倆人。
他們頭頂,日月同臺的天幕漸漸暗了下來,開始亙古不變的陰陽交替,一如這個世間,每一秒無人注意又稍縱即逝的瞬間,都有生與死的孕育和別離。
“我小時候,不愛說話。”沈熹彎下腰,指尖撥去周遭枯敗的雜草,和封宸席地而坐,“街坊鄰居都笑話我是啞巴,笑話阿婆一大把年紀還帶個拖油瓶,她脾氣向來溫和,卻唯獨在聽到這件事后拿著木棍,挨家挨戶地上門,把整條街的人都警告了一遍,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敢欺負我。”
封閉著過往的閘門在此刻悄然打開,一地混合著陳舊的塵土氣息的記憶,傾瀉而出,微光在地上映出兩道近乎交疊在一起的身影,封宸溫柔地輕輕拍著沈熹的后背,擁他入懷。
“她對我說,年紀大了,就喜歡安靜,話少了才好,而那個時候的我總以為語言遠不如行動,我想著等我長大了,有能力照顧她了,會把她對我的好加倍地給她,卻從來沒有想過她會等不到我長大成人的那一天。”沈熹語速很慢,墨玉般的眼睛深處堆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盯著某處虛空怔怔出神,“其實我早該想到,她把我撿回來時已經(jīng)年紀很大了,她沒有孩子,也沒有太多的經(jīng)濟來源,為了照顧我已經(jīng)努力和死神抗爭了很久,她走之前,對我說她不想去醫(yī)院,怕針管扎在身上疼,可我知道,她是想把所有的錢留給我,害怕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沒法活下去。”
所以沈熹真的是很討厭醫(yī)院啊——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地方,它比任何時候都教人意識到生而為人的渺小和無助,教人活著可以生如不死,死了卻又走得不安心。
那些遠比所有誓言都真摯的、恨不得拿自己壽命交換的祈求,在生死面前,都是癡人說夢。
冬夜寒冷的疾風穿透了沈熹一如既往的平靜嗓音,恍若一把無形的利刃,朝著封宸呼嘯而至,尖銳的刀鋒在他的心臟狠狠刺入,風起刀落,迸濺一身痛到骨髓的血漬。
他不敢想象,那么小的沈熹,如何在承受這殘忍的一切后,又獨自一人,在世上艱難地存活。
“那個時候總在想,如果我小時候活潑一點,勇敢一點,是不是就能早點承擔起家的責任,可以照顧她,讓她放心,而不是讓她直到走都還在惦記我,不顧自己的病努力強撐著給我安排未來。”沈熹感覺到封宸握著他的手指在用力,回過頭,沖他很輕地笑了下,示意自己沒事。
阿婆離開后的沈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陷入自我懷疑的死循環(huán),喪失語言能力,沉默地將自己縮進殼子,仿佛這樣就能活在還有阿婆的夢。
七水就是那個時候出現(xiàn)的——沈熹不得不承認,即使最初的他有多不情愿面對七水的存在,但七水,卻是打開藏匿在黑夜中的那扇窄門的唯一鑰匙。
他欠七水的,遠不是一份容不得第三人的感情,還有倆人在漫長的只有彼此的時光中,相濡以沫的親情。
再后來,他好了,可以正常地學習生活,那段年少時刻骨銘心的痛苦過往,隨著茍且前行的生活重壓,被一點一點地,抹去痕跡——七水離開了他,就連他曾經(jīng)因為長時間不說話留下的口吃后遺癥,也開始逐漸恢復正常。
時間殘忍地終將會抹去一切,也許再過幾十年,當他們垂垂老矣,他會因為記憶衰退徹底忘記阿婆的模樣,甚至連七水曾陪他走過的黑夜,也會陷入一片遺忘的空白。
他和封宸,會不會也因為人類在疾病面前的渺小,不再記得彼此?
“不會。”封宸掰過沈熹不自覺輕顫的身子,吻上他,從泛紅的眼尾溫柔下移,直到